错信邱姓老流氓

天马行空

（一）老哥初印象

至今不知老哥全名。最初邂逅于邱姐的咖啡屋，几次照面，便成了“二生三熟”的缘分。他那一口蹩脚的莆仙方言，一听就知道是“山寨货”；可听多了、说多了，竟也顺耳起来，像学外语——你不开口，永远无法进步。后来情急时，我也会冒出几句方言的冲动，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他能听懂吗？他本就不是真老乡，若我讲了他不懂，岂不难堪？

老哥约莫六十上下，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水洗的中式褂衫或花衬衣，头发有些稀疏，二八分侧梳，贴在微微谢顶的脑门上，透着几分“聪明相”。大概职业使然，他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兴致来时也不计较场合，爱讲些过往的风流韵事。或许在他口中的“人前”，其实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友圈，所以才如此放得开。

他风趣，爱开玩笑。又因我与他的妹子——我口中的嫂子走得近，面缘也足，他便不把我当外人。

他常打趣：“妹子，我当你是我的小妹啊，行不行？哪天离婚了一定告诉我，让我有机可乘。没离婚别找我，我不想被打，哈哈哈哈……”

我总是愠色：“哪有你这样当哥的？哪个哥哥不希望自己妹子过得和美安好！”

“所以嘛，我说哪天你离婚了我才有机会嘛。别看我满嘴胡说，我对感情可是真付出，总要你情我愿。或许只是个精神寄托，性爱我不乱来的，毕竟老了，很多事力不从心，满足不了了……”

嫂子每次都岔开话题打圆场，我也只当浑话打趣，未曾上心。

“我这个哥啊，人生五起五落，风光过，落魄过，经历可神奇了。明溪最早最贵的豪宅是他盖的，厦门、福州好多地方的房产也都扔了，现在租房安身……”

从嫂子的只言片语里，我隐约触到了老哥的传奇。一次偶然，嫂子谈起她早期偷渡德国的艰辛历程与离奇故事：疲于奔命的逃亡、汗浊与污秽的憋闷、历经劫难后忘情的午后小寐、异域风情里善解人意的“不打扰”……听得我胆战心惊。那仿佛一部现实版的警匪片，穿插其间的悲情与愤慨，是一出活生生的“淘金梦”，崩塌后的余震，历久而弥新。

那是80—90年代明溪出国人的一段血泪求生史。为了到异域圆“淘金”梦——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谋一条生路——有人全家举巨债，历尽千难万险，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数十人挤在密不透风的车厢、船舱底，颠簸于道路与海浪之间，颠沛流离，甚至被迫触碰人性与道德的底线。他们奔赴的是完全未知的陌生之地，赌的是一线生机，代价却可能是葬身鱼腹。成就者有之，失败遣返者有之，命陨者亦有之。

至今我仍觉得，这是人类的一种痛。不求大富大贵，只望安居乐业。所以我无胆尝试，只能对他们的遭遇报以深深的痛惜与悲惋。

穷则思变，既是社会现状，也是进取法则。对一件事抱何种态度，往往决定一切。积极主动者大多功成；守旧如我，总要别人在身后推一把，才肯挪步，于是多半一事无成。我连最基本的“逃”都腿软。回望许多事，我总处在被动：惊羡别人的同时，又安慰自己天性使然——什么命就怎么活，不与命搏，不为钱拼，只做自己，小家小活，适合就好。可以卑微到地里与泥讨生，可以慢步乡野与尘共存。若哪天暖阳倾情，我便无忧无虑，与暖阳拥舞，随性随缘随本质；该低微便低微，该阳光便阳光，环境使然，不强求。常听人说“扶不起的阿斗”，或许说的就是我。

（二）探寻故事

话题渐远，复话老哥。一次他主动说起他的故事。

老哥的传奇不止于偷渡蛇头的单一身份。当年他负责欧美一线各地域偷渡客的衔接与安置，许多线路都由他把控操作。千万身家，却在一次三十人的美国“单”里散尽：一路有惊无险落地后，安置休养两月的偷渡客，最后竟被悉数遣返。那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四千万元，等同已进口袋的人民币，一夜付之一炬。可即便如此，老哥也并未就此趴窝。

某个午后闲暇，我与老哥喝茶唠嗑，才知他曾“从过师”（三明三中），却并未为人师表；一段师生恋，尽毁前程。他入过狱、惹过事、打过架、绑过人——你很难想象：裸身男女被绑在山野，不饿死也会被山蚊咬死，何况那貌美女子曾也钟情于他。难道真应了那句“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老哥身边的女人走马灯似的换。而每一次摆平后，他都净身出户，留下足以赡养的钱财房产，当个甩手掌柜，伺机东山再起。不知是老天太过眷顾，还是他商人般的精明使然，人生五起五落，波澜壮阔。至于何时六六大顺，只能拭目以待。

我一直误以为，是老哥在外打拼，无暇顾家，才导致后院失火。可前几日，两小时的同行路，让我一改前观。老哥雷厉风行，体己入微，又狂放不羁：车开得快，聊天中还能从些微信息里捕捉有价值的线索，特意为我改路线上高速。其实我此行散漫随遇而安，他却在替我安排最省力的脚程。

一路快节奏的音响轰鸣，返程时暴雨倾盆、视野模糊，他依旧保持狂奔的车速。那一刻我更正了看法：老哥像一匹桀骜不驯的马，不服老。岁月不留情，他的冲劲却仍在——若借一句歌词，便是“向天再要五百年”。他不会固守陈规，目标永远在前方，不为任何人动摇；即便停靠，也只是短暂歇息。他需要不断涌入的新鲜血液，刺激并延续那份不拘的个性与饱满的冲劲。或许，这也是他几位前任的必然归宿：出墙的不是红颜，而是老哥；温情也困不住他扬起的前蹄与既定的远方。

祝福老哥——六六大顺。

（三）遁入空门

是世态炎凉、如纸亲情，让你如此纠结，以至遁入空门吗？我需要一个解答。

常听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天老哥又提起，我却一直不甚认同。我总觉得，可怜之人的造就，脱不开现实的低谷与社会的偏见：是老天不遂人意，还是未遂了某人的客观意愿？是天性懒惰，还是天性良善的实诚让他们不屑抗争？抑或在强者如林的方阵里，他们根本没有立足之地？这里便涉及清高孤傲的孤芳自赏，或纯粹是脱离时代、被抛弃的“老土冒”。若以此划分，我当归于后者：无一长处值得炫耀，唯有安分的良善——或者说食古不化、不开窍的老顽固，榆木疙瘩也行。

今夜思绪极乱。因为相识的兄长急急遁入空门。我原以为他在开玩笑：剃个光头，图凉快。几经试探，佛言诫语不断，我心里咯噔一下，眼泪竟不争气地汹涌而来。前两天的交谈历历在目：约好走绿道，宽敞心胸；再把前几日的遭遇好好开释疏导一番。可所有约定还未践行，你的善变，又将你桀骜不驯的个性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是守信的、守旧的。我兀自在原地，像个痴傻的人一样嚎啕。我知道缘乃天定，缘起缘灭不由我；可老天也不该这样生生捉弄——两天一变的节奏，早已超出我的承受范围。悲悯的天性使然，我的泪止不住。那句歌词怎么唱来着？“再见了，亲爱的无缘的人……”无缘何以得见？遇见后又何以消散成陌路？我不知道这段纠结的心路对我是否有意义，但它确实痛彻心扉。

我拒绝，我不要这样的心痛心伤。宁愿我们从不曾遇见，从不曾相识——陌路不伤。我的心情也许你永远无法理解，也许你永远也不会看见我今夜的痛。

只在今夜，让我痛哭个够，为一个聊得来、却又成陌路的兄长。他的悲喜人生、他的大彻大悟、他的玩世不恭、他的起起落落——繁华落尽，空寂静。可这寂静，不该是青灯相伴呀！他有家、有妻、有娃，何以如此狠心挥手一走了之？他身上有太多故事、太多谜，而这些谜，就此无解。看破红尘、人情冷暖，真是看破吗？我想，或许只是对现实的逃避。

千金散尽还复来，而千万家财散尽后，茶凉如水，终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生命原本卑微，众生如蚁。我的生命因这短暂的遇见而波动、心伤、泪流、嗟叹。我平凡得如死海一般沉静的情感，因你微漾涟漪。

祝福老哥：结善因，种善果，佛陀座前清修养。万物皆空，许是你最好的诠释与归宿。而我在今夜之后，该选择用漫长的时日遗忘——遗忘一段泛波心海的兄妹情。其实我只是接受不了未曾商讨的结局。若你在做决定前与我闲聊商讨，即便结局无法更改，我也未必会如此心伤。从这点来说，是老哥负了我兄妹情缘。

（补记：现实的冰冷）

我遇“老流氓了”

这篇文字写于2018年。后来嫂子邱拉我做保险，在车保单中才知道老哥全名“邱宏明”，知道名字后就滑入借钱的圈套或说是深渊吧，那时阅人尚少，傻得冒泡；如今回想，依旧觉得自己傻得可笑。他带我去了他所谓的家（他的弟弟家，见到他的母亲与弟弟），他指着“万紫千红大酒吧”告诉我他妹妹是这里的老板……，信誓旦旦目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从梅岭街道、到三路小巷弄堂，又到泉州洛江，他几挪推拿按摩小店铺，说我腰痛要早治，几次邀请我过去推拿，因信任老哥，笃信他能再次打翻身仗，我一次又一次把现金借给他，从未要求他写一张借据。甚至在我身上没钱时，还让丈夫取钱送到他手上，总数近九千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那是我半年的工资。孩子上大学缺学费、带母亲去龙岩看病、合伙人被关了不能见死不救需要交保释金、还买什么一氧化碳还是之类的什么、采购药材泡药酒、帮他买酒瓶分装药酒等等……至今想来他是找了各种不着边际的借口来借钱，而我甚至都没有过过脑袋，这些借钱缘由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还天真地指望，他会记得我的好。

然而，不是所有“予人玫瑰”都能“手有余香”。有时回报你的，是人性的恶——它把你的善良与信任踩在脚下。在我经济困难、孩子缺学费时，他竟拉黑我的微信，不接电话，像藏在地洞的老鼠，人间蒸发。

我曾试图寻找他的弟弟与旧住址，却物是人非，无果而归。后来我凭着记忆跑了三路、梅岭、圳尾三个社区，与综治办人员商量沟通。综治办除了帮忙打电话，也爱莫能助。再后来我又拨电话，他竟接了，却是暴跳如雷的抱怨与怒斥，各种推脱与不承认：“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吗？你去法院起诉啊，社区算什么……”

那一刻，我心凉了：这是碰上耍无赖的老流氓了。可苦于没有证据——当时都是取现金送到他手上，多次还是让丈夫一起去送，却都没要借据——我连胜诉的把握都没有，心里又不甘。

美友们是否也有过类似经历？有什么办法能治这样的老流氓？评论区支支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