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导读: 究竟什么样的门一旦关上,便会将阴阳两界彻底隔绝?当灾难降临,曾经的幸福轰然坍塌。那一年,弟弟5岁,妹妹14岁,我16岁。</p><p class="ql-block">1962年,正值饥荒年月,我出生于山西长治。后来随父母支援三线建设,从山西迁往川陕交界的大巴山深处——陕西镇巴县盐场坝。1973年搬到西安,正值我长身体,饭量很大,全家为此将细粮换成粗粮,才勉强够吃。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我升入西安市第86中学。次年国家恢复高考,我读初二,学校开始重视学习成绩,而我却是年级里出了名的“打架王”,老师头疼,同学害怕。那一年,我还成了学校里最后一批“红卫兵”,袖标只戴了几天。</p><p class="ql-block">学习风气转变后,我的成绩进步很快。到1979年初三上学期,我已成为由后进转先进的典型,被选为班长和学生会主席,还加入了共青团。因进步突出,学校安排我在当年的“五四”青年运动纪念大会上发言,分享学习经验和体会。我本来成绩不算很好,语文尤其弱,讲稿在父亲一次次指导下才完成。5月3日晚上,定稿后我最后念给父亲听。他对我说:“讲的时候别局限在稿子上,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说出来就好。我平时讲话,也不受稿子束缚。”</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晨,我正要出门上学,父亲叫住我,打量了我一下,忽然脱下自己的上衣,穿在我身上。衣服虽略显宽大,但还算合身。那是当时最好的“涤卡”布料做的,平整挺括。他摸了摸我的寸头,拍了拍我的肩。我稍退半步,转了个圈给他看。父亲点点头,把书包递给我,说:“别紧张,按自己想的讲。路上小心。”</p><p class="ql-block">下午,全校师生聚集在操场召开纪念大会。快轮到我时,我在台下反复整理衣服,心跳如鼓。不知怎么走上台的,只记得站到麦克风前,看见台下坐着一千五百多人,全都抬着头、睁大眼,仿佛在说:看那个昔日的“打架王”能讲出什么。我紧张极了,望着台下,竟忘了手中的稿子,脱口而出:“老师们、同学们,大家都认识我。我以前常被叫到校门口黑板报那儿罚站,‘黑名单’上总有我的名字……” 说着说着,渐渐放松下来。稿子本已熟记,加上心态平稳,后来的讲述流畅而坦然。尽管二十多年过去,那次开场的失误和发言时渐入佳境的感觉,我始终没忘。下台后,老师和同学都说讲得精彩,我一直沉浸在兴奋中。</p><p class="ql-block">下午回到家,我迫不及待等父亲下班。可过了平时下班时间,天快黑了,仍不见他回来。我家住在省煤炭厅家属院,办公楼就在前面。我正要去办公室看看,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母亲冲进家门,气喘吁吁地说:“吉光,快!你爸身体不舒服,得送医院!” 我急忙跑出去,见他坐在煤炭厅大楼前的台阶上,面色苍白,神情痛苦。看到我,他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什么也没说。厅里的车来了,母亲、我和几位同事扶他上车。他说没事,只是胃疼。司机急忙开往第二人民医院。一路上,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额头上滚落。</p><p class="ql-block">到了急诊室,我要背他,他却执意自己走,还要亲手写病历封面。我看着他极力控制颤抖的手,工工整整地写下:</p><p class="ql-block">金庆征,男,42岁,陕西省煤炭厅,主任工程师。</p><p class="ql-block">字迹虽有颤抖,却依然有力。医生让父亲躺下听诊,随后立即示意我和母亲到急救室外。父亲朝我们挥了挥手,门就被关上了。</p><p class="ql-block">那时我哪里知道,那是父亲一生写下的最后几个字,是他对自己生命的总结。那扇关上的门,竟成了将我和父亲永远分隔于阴阳两界的门。他那挥手,竟成了最后的诀别。他再也不会听到我讲述发言的经过了——这成为我终生的遗憾。</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件事,让我内心长久自责:那天早上,我为什么要穿上他最好的那件上衣?</p><p class="ql-block">那天,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当医生走来告知事实,毫无准备的我们完全呆住了。母亲顿时站不稳,瘫倒在长条椅上。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不觉走到开水间,躲在锅炉后失声痛哭。司机师傅找到我,说:“孩子,你不能躲在这儿。还要照顾妈妈,还有很多事要办。”</p><p class="ql-block">这是我人生中从狂喜跌入至悲、反差最剧烈的一天。更是我们全家每个人命运急转直下、坠入生活谷底的一天——1979年5月4日。</p><p class="ql-block">那年,弟弟金吉明才5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