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笑面暖阳

李艳梅

<p class="ql-block">  翠儿八岁那年的冬天,雪花飘得正紧,爹娘把她的小包袱递到邻村老汉手里时,她冻得通红的手指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去了好好伺候人家,有口饭吃”,娘的声音被风雪卷着,她却只看见八路军舅舅腰间的红绸带,像一团火劈开了灰蒙蒙的天。舅舅说啥也不让翠儿去当童养媳,</p><p class="ql-block"> 舅舅把她抱上驴背,一路颠簸着进了部队。这里没有炊烟袅袅,只有此起彼伏的呻吟。翠儿跟着卫生员学换药,看那些从战场上抬下来的汉子,有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有的双眼蒙着纱布,指尖却还在摸索武器,还有个断了腿的营长,疼极了就骂娘,翠儿端着药碗进去,他挥手就把碗扫落在地,药汁溅湿了她的粗布衣裳。她不恼,捡了碎片重新兑药,轻声说:“营长,喝了药好得快,能再上战场打鬼子呢。”</p><p class="ql-block"> 她学会了用高粱秆和树枝搭简易棚屋,把药品藏在粪堆下躲避敌人搜查;学会了用盐水浸湿纱布,减轻伤员伤口的感染;还学会了在炮弹呼啸时,抱着伤员的头往山洞里躲。有次她给失明的战士喂饭,战士忽然问:“小丫头,你多大了?”她咬着勺子想了想:“跟着部队走了两年,该十岁了吧。”战士们都疼她,有块压缩饼干会偷偷塞给她,有缴获的花布会给她缝小口袋。</p><p class="ql-block"> 伤寒来得猝不及防,高烧不退时,她迷迷糊糊看见个黑壮的身影守在床边,给她喂米汤,用毛巾擦额头。那是大牛,放牛娃出身的战士,打仗勇猛,心却细。部队准备南下时,翠儿躺在老乡家的土炕上,看着大牛扛着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砸在枕头上。没想到半年后,大牛竟推着独轮车来接她,车上铺着稻草,还放着一袋红糖。“部队让我留在此地建卫生所,你跟我一起吧”,他黝黑的脸上带着憨笑,翠儿摸着口袋里他之前塞给她的弹壳,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卫生所变成了正规医院,大牛成了甄院长,翠儿成了护士长林翠竹,还管着医院的妇女工作。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白大褂穿在身上,剪短的头发利利索索,处理起事务来干脆利落。甄院长还是老样子,说话直来直去,见不得患者受委屈,有医生敷衍病人,他当场就拍了桌子:“我们得对得起这身白大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文革的风暴席卷而来时,甄院长因为“当权派”的身份被拉上批斗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挂着牌子,头被按着往下低。台下口号声震天,林翠竹站在人群里,没有低头,也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望着台上。有人朝她吐唾沫,骂她“冷血”,她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春日里融化冰雪的阳光,落在甄院长眼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男人都挨斗了,还笑得出来?真是笑面虎!”一个红袖章冲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林翠竹不慌不忙地擦掉脸上的唾沫,声音清亮:“我男人从十几岁参军,打鬼子、救伤员,吃的苦比你们见的都多。他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红袖章有吐了口痰,并在滚起的泥猴上踩了一脚,骂了一句:顽固的保皇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批斗会一场接着一场,甄院长的腰被打弯了,却始终不肯低头。林翠竹每天依旧按时上班,给病人打针换药,处理妇女们的诉求,只是每天都会把干净的衣服和热饭送到关押甄院长的小屋。有人劝她和甄院长划清界限,她摇摇头:“我十八岁跟着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了一辈子,不会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天批斗结束,甄院长被押着经过医院走廊,林翠竹正在给产妇接生,婴儿响亮的哭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她抬头看见他,又笑了,眼里没有丝毫畏惧。院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嘴角也牵起一丝笑意。旁边的看守厉声呵斥,他却在心里默念:翠儿的笑,比当年战场上的暖阳还管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风暴过去,甄院长官复原职,有人问起当年林翠竹的笑容,她正给孩子们接种疫苗,手上的动作轻柔:“心里坦荡,看见自己人,自然就笑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那些年的苦难如同冬日风雪,终究没能压垮她心中的那团火,就像舅舅当年带她走出寒冬时那样,始终明亮,始终温暖。</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