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每次假期做计划,笔尖总不自觉地绕着糖糖的喜好打转。嘴上总念叨着要先爱自己,可真当独自踏出家门,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风景,都忍不住在心里描摹:要是糖糖在,会不会踮着脚尖扒着栏杆欢呼雀跃,会不会攥着我的衣角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原来,陪着他的时光,早就成了我衡量快乐的标尺。</p> <p class="ql-block"> 记忆的闸门一打开,就淌出外婆家那方暖烘烘的炉子。那年月,爸妈外出务工,我跟着外婆度日,身边还围着舅舅、姨妈家的七八个孩子,带最多的孩子那段时间外婆带了五个小孩,一到暮色四合,大家便一窝蜂地凑到炉子,听外婆讲那些藏着岁月温度的故事。她的话语里,有年轻时走南闯北的奔波,有老辈人传下来的奇闻逸事,还有猜不尽的谜语。这个时候炉子炉子上总摆着炒得喷香的瓜子,切成薄片的红薯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黄的糖汁顺着焦脆的外皮往下淌。偶尔,外婆还会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糖果或饼干,挨个分给我们。而我,因为每晚都睡在外婆脚边,总能在睡前多得一颗,那抹甜,是独属于我的小秘密。</p> <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回,小表姐吵着要和外婆同睡——平日里,她都是和她的姐姐挤在一张床上。外婆怕落得偏心的话柄,便让我们自己商量。那一晚,小表姐如愿谁在外婆脚边,第二天她高兴的同我说外婆睡觉的时候给了她一颗糖吃,我听了没有说我以前都有,只是一个劲儿地跟她说和她姐姐睡觉才好呢,睡前还能翻看厚厚的相册,瞧那些有趣的老照片。后来,依旧是我,伴着外婆的呼吸声,在她身边睡到了十多岁。</p> <p class="ql-block"> 八九岁的时候,我们没有住在舅舅家,在三座租房。外婆开始做米糕、炸油饼补贴家用。天还没亮透,窗外还是墨色沉沉,她就摸黑起了床,生火、揉面、醒发,忙得脚不沾地。等面团醒得恰到好处,她便唤我起床。昏黄的灯光下,外婆捏出一个个圆润的油饼,我踮着脚,用长长的夹子,小心地给油锅里的油饼翻面。金黄的油花滋滋作响,香气漫过窗棂,飘向寂静的街巷。等天刚蒙蒙亮,外婆就背着沉甸甸的竹筐,踏着晨露去各个村庄叫卖。再大些,十岁光景,换作我每天清晨背着油饼出门了。晨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一路吆喝着走过每个村庄,卖完油饼才攥着皱巴巴的零钱,交给外婆,吃完饭一路小跑着去学校。日子一天天滑过,我渐渐长高长大,外婆也越来越老。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贪恋炉边的暖,总爱往外跑,和同学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回到家,除了吃饭的片刻,便躲在房间里,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缠着外婆讲故事,围着炉子听她细数流年。</p> <p class="ql-block"> 十多岁时,大舅家表哥当兵,表姐结婚,大舅在外面工作,只有大舅娘一个人在家。那段日子,我总爱往大舅娘家跑,夜里便赖在那里同她作伴。一个冬日的傍晚,吃过晚饭,我又背起书包说要去大舅娘家。外婆坐在炉子旁,慢悠悠地劝我:“今儿个别去了。”可年少的心,哪里听得进劝。我瞅着外婆在炉火旁打盹的间隙,悄悄戴上帽子,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门。走到放在后看到田野白茫茫的一片,油菜田在雪花的覆盖下,仿佛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我心里欢喜极了,踏着轻快的步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前走。谁知,刚走到小沟边的岔路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外婆急切的呼喊:“喻红——”回头看到外婆站在那里叫我,我只能不情不愿的回去了。那时我才后知后觉,外婆的身边,早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表哥表姐们早已陆续回到父母身边,唯有我,守着日渐苍老的她。</p> <p class="ql-block"> 外婆的手,是一双巧夺天工的手。她会把废弃的本子一张张叠好,用针线细细缝成册,给我做厚实的草稿本,还会念叨着“不同的东西,要配不同的缝法”。每逢过年,她会拿着筷子头,蘸上能食用的红颜料,在刚蒸好的发糕上点出十字花纹,喜庆的红,映得年味儿格外浓。她还会做各种好吃的,最难忘的是那道酿苦瓜:翠绿的苦瓜被切成半圆,里面塞满了鲜香的馅料,煎得外焦里嫩,那滋味,我记了许多年,却再也寻不回。 </p><p class="ql-block"> 我在外婆身边待的最久,可她的那些“秘方”,我却一样也没学会。不光没学会她的手艺,就连她的人情世故,我也半点没继承。外婆总说,从前吃集体饭时,她给人打饭,总要把勺子压得实实的,明明也没多盛多少,却能让领饭的人笑得眉眼弯弯。</p><p class="ql-block"> 她常叹我性子直,不会拐弯,我也知道自己的不足,可终究是懒,懒得去琢磨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唯一从外婆身上学到半点的是刻进骨子里的乐观。无论日子多苦,她总能寻到阳光的踪迹。她曾轻描淡写地跟我说过自己的过往:父母早逝,姨奶待她刻薄,那些难熬的岁月,她讲起来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抱怨,没有怨恨,只有释然。她是那样热爱生活的人,喜欢哼歌,喜欢跳舞,喜欢新奇的东西,在她眼里,天大的事,也不过是过眼云烟。</p> <p class="ql-block"> 后来,外婆走了。那些关于她的记忆,却从未褪色。我总在梦里回到那间老屋,回到那个暖烘烘的炉子旁,外婆坐在那里,笑着朝我招手,手里还攥着一颗甜甜的糖。也总在独处时,忽然想起她,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掌心的温度。 </p><p class="ql-block"> 从前,我总以为孝顺就是逢年过节或生日寿辰时陪在她身边,可直到她离开,我才被汹涌的后悔淹没——后悔没能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后悔没能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后悔没能像如今陪着糖糖这般,把每个假期都留给她。很多道理,我们早就听过,可唯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懂得。如果世间真有“如果”我多想弥补那些藏在心底的空缺与遗憾。</p><p class="ql-block"> 如今,和糖糖一起开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我会想着如果是外婆她会怎么做,把那些外婆给我的爱化作了我爱着这个世界的模样。陪伴是一场轮回,爱,需要更多的陪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