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草灰记</p><p class="ql-block">文/梁振</p><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腊月,总绕不开一缕青烟。那是村里人烧“土毛灰”的烟——带着草根燃烧后的焦香,混着泥土被火燎过的气息,在冬日的山坳里袅袅地飘着,像大地缓慢的呼吸。</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田里的稻子早已归仓,冬小麦刚冒出嫩绿的尖儿。农闲人不闲,父亲便会扛起宽口锄头,带我到长满茅草的山坡上。他教我如何贴着地皮,薄薄地铲起一层草皮:“草根要带着土,土要带着草,晒干了才是好燃料。” 新铲的草皮泛着潮湿的土黄色,草根纠缠如网,散发出清新的腥气。我们将它们摊在坡上晾晒,不出三五日,草叶便蜷缩成枯黄,泥土也晒得发白,用脚一踩,脆生生地响。</p><p class="ql-block">烧灰要选个无风的傍晚。父亲在空地中央插一根木桩,四周铺上干稻草,然后像给婴儿盖被子似的,将晒干的草皮轻轻围上去。当火柴点燃稻草,火焰顺着草皮缝隙钻进去时,景象便神奇起来:先是青烟如柱,慢慢升起;接着传来哔哔啵啵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絮语;偶尔有明火从缝隙窜出,在暮色里跳动着橘红色的光。这时,父亲会赶紧用长棍将明火压灭,让草皮在内部慢慢阴燃——他要的是那种能闷烧数日的“活火”。</p><p class="ql-block">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烧灰最大的乐趣藏在火堆里。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将红薯、土豆埋进热灰中。不过半个时辰,扒开灰烬,薯皮已烤得焦黑,掰开来,却是金黄糯软的瓤,带着烟熏火燎的特殊香气。有时还会煨几把花生,啪的一声裂开,满口都是热乎乎的香。这些滋味,是任何现代厨房都复制不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母亲对土毛灰另有珍视。开春前,她会将烧好的灰烬用筛子细细筛过,去掉石块杂质,然后拌上猪圈里起出的粪肥,堆在墙角发酵。她说这是土地的“厚衣裳”,来年种红薯、点豆子,都指着它呢。我见过她如何精心使用这些灰——撒种时,一手抛籽,一手扬灰,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大地梳头。</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那些烧灰的夜晚。山坡上,三五处火堆同时闷烧,青烟在月光下变成银白色。守夜的老人们围坐在较小的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灰烬,闲话着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远处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与草灰堆里细微的爆裂声应和着。那种安详,那种人与土地之间的默契,至今想起,仍觉得心头一暖。</p><p class="ql-block">如今回乡,已少见烧土毛灰的景象。山坡上的草长得疯野,却少有人去铲。但去年深秋,竟看见邻家侄儿在微信朋友圈晒图——他用改良的方法烧制草木灰,说是要种有机蔬菜。照片里,传统的草皮堆旁立着温度计,他还标注了各种元素的含量。</p><p class="ql-block">时代在变,土地却记得每一代人的智慧。就像那些深褐色的土毛灰,看似普通,却藏着我们先人“变废为宝”的生存哲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