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菩提路

慧九（谢绝私聊）

　　山道蜿蜒，通向一座简陋低矮的古寺。寺后石壁上，刻着一行字迹，风霜侵蚀，仍依稀可辨：“愿此山无一人迷路，此径无一足蹉跌。——行者慧真，壬午年始。”

后来听当地人说，慧真原是城中一名教书先生，中年丧妻，独子病逝，一夜之间，家门如秋叶飘零，万法无常之苦，顿现眼前。他深感轮回如火宅，人生似幻梦，遂生出离之心，携带一床被窝和一盏油灯，入山静修。

某夜大雪封山，一旅人迷途，冻毙于半途。慧真行至时，人已僵冷。他抱尸下山，葬于松下，立石为记。那一夜，他在灯下写下：“众生苦，我不能独安。”翌日，他启发菩提心，不再独坐蒲团修止观，而以身作灯，践行菩萨道。

　　他开始修路，修一条通往寺庙的香道，从山脚村寨，到山顶隘口，凿石为阶，伐木为栏，种松引路，设灯记途。三十年，他未出此山。每年冬春交接，山洪暴发，路毁桥塌，他便重修。手裂血出，裹布再凿；腰弯如弓，扶杖不歇。有人问：“师何苦如此？一人之力，何以改天命？”

他答：“我不是改天命，是守我愿。愿若不践，心即不安；心若不安，何谈修行？修行不在蒲团上论长短，而在念念不离众生。我以此身行布施波罗蜜，以坚忍修忍辱波罗蜜，以不懈怠成精进波罗蜜。步步踏石，即是禅定；念念为他，即是般若。”

他没有建大殿，没有收弟子，甚至不曾讲经说法。但他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成了村民的菩萨道。如今，那条山路仍被称作“愿行道”，每逢清明，山民自发扫阶、补灯、修栏。无人记得他法号，却记得他弯腰铺石的身影。

　　这便是发愿修行的实相：不在高言大义，而在一朝一晚的坚持里；不在万人称颂，而在无人处点起的一盏明灯。慧真的愿，没有惊天动地，却如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一般，把众生的苦，修成了自己的路。他以一生践行四弘誓愿，明白外境即心影，修路即是修心，护人即是护法。

发心若真，寸土可生莲；愿行若坚，朽木亦能撑起一片天。那石壁上的字，不是刻在岩上，是刻在时光里，它说：一个人若肯为他人照亮前路，他自己，早已走在光中。那一念初发心，早已含藏正等正觉之种；那一生行履处，无非是涅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