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过自己

凝望

　　— — — — — — — — — — — —

　　题记：过往，执篙太深，欲搏浪争渡，却困于湍流。今，择岸而栖，看千帆过尽。

人生即远行，路途或长或短，路况或平或徒。

一路上，我总是日夜兼程拼了命地追逐，追逐那个遥远而朦胧的目标，追逐至亲的期待，追逐那个被世俗定义的所谓完美。

在纷扰的世界里，我常常在生活中吹毛求疵，在人际关系里委曲求全，在兴趣爱好中患得患失，在健康预警前视而不见。以至于很多事情做了，却得不到认可，不做，又有推责之嫌，以至于付出与得到相去甚远，期望值越高，心里的落差就越大。直到过了耳顺之年，顿感身心俱疲，才恍然惊觉：放过自己吧。

清晨，小树林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光线穿过树梢间隙，斜照在藤蔓上，我舍弃了冗余元素，只选择了形态婀娜的那一根藤蔓按下了快门。我习惯性在相机上预览照片——藤蔓纤细，曲线优美，淡黄色的叶子等距排列，叶脉清晰，不知是哪只小虫把叶面啃出了不少小洞，有一种残缺之美，背景是暗绿的色块和圆形柔和的光斑，画面简洁，构图平衡，主体突出，虚实相生，留白的区域空间感十足。

走出树林，倚靠在一棵树上小憇，脑子里又浮现刚才定格的画面，不禁让我想起奠定中国画留白技法的南宋马远的《寒江独钓图》，整幅卷轴，只有一叶扁舟和躬身垂钓的孤翁，寥寥数笔水纹，余下全是空白，没有远山，没有树木，没有更多参照物。可观者，却分明感到烟波浩渺，江天寒彻，天地之广袤与渔翁之孤寂，这些意象的产生，全因大片大片的虚无和简洁的勾勒。

我所拍画面，虽不能与古画相提并论，但以空造境、以景抒情，暗合人生删繁就简的意境得到了恰当的表现。

留白，不是“无”，是“余裕”，是气韵往来之地，画中之“有”，因“无”而得以确立，得以呼吸。

人生，亦然。

　　一直以来，逢年过节那些事，都是母亲统筹张罗，我只是执行者。而有一年，母亲却说她年纪大了，什么都不想管了，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问为何？母亲称她和父亲的身体都不好，再好吃的菜也没胃口，加上挥之不去的烦心事，所以无心过年。

我很清楚母亲的心结是什么。母亲年逾八十，身体确实不如从前，父亲也是。她之所以心神不宁，一定是缘于前一阵子那个不愉快的谈话。

母亲心事很重，特爱联想，一个问题的出现，总能找出一堆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还非要界定出它们的因果关系，很是牵强，以至于整天忧心忡忡。父亲虽九十多岁，也能看出母亲的情绪变化。春节前一个月，父亲把我叫来，说有事商量，于是父母和我三人一起坐下来就事论事。虽然目的相同，但方法各异，后因各执己见，意见分歧过大，而我又不想让步，气得父亲脸色煞白瘫坐在沙发上说不出话，母亲也扔下“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的吓人话，随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知道自己闯了祸，不应该固执，应该附和或顺从双亲的意愿，更不该惹恼他们，我觉得自己太过分，属不孝，对此，很是内疚。但转念，我也是为父母好，希望他们不要管身外之事，安享晚年是头等大事，可父母硬是强调我一碗水没有端平，厚此薄彼。不管我怎么解释，不管举多少例子说明，都无法说服和改变双亲的观点。我真是有口莫辩。

之后我回了南宁，半个多月不闻不问父母的情况。心情平复之后，我越想越害怕，万一父母因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那以后，我常常自责和懊恼，每次想起，总是夜不能寐，痛苦不已。

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出精心编排好的话剧，没有永远的高光时刻，更多的是柴米油盐、儿女情长的琐碎和突如其来的意外。我曾经为了一顿没做好的晚餐责怪自己，为了孩子的任性而发脾气，为了亲人一句无意的话耿耿于怀。曾执着于把自己经手的每一件事情处理得天衣无缝，曾执着于让每个人都如自己心目中优秀而挑不出任何瑕疵，哪曾想，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紧绷和挣扎中，我弄丢了快乐，多添了白发。而这种几乎让人窒息的情绪，不但把自己关在了幽暗的牢笼里，还让它像瘟疫一样悄无声息的蔓延，让人莫名其妙产生紧张感。

其实，学会接纳生活的不完美，才能在粗茶淡饭里品出甜味，承认现实生活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才能在四季轮回的变化中感到温馨。

生活本就平常，我乃凡夫俗子，无力救赎所有，做好自己，包容他人，理解万岁。

一次聚餐，本想找个理由婉拒，一是不想再沾酒精，二是即将外出拍摄，需保持体力，因为是好友相邀并做东，只好应约。

包间里，面熟的多、面生的也有，满坐了十二个人。饭局上的套路大家都心知肚明，一番介绍，一阵寒暄，推杯换盏，结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酒过三巡，菜还没上齐，量已超半斤。

微醺之时，好友领着酒桌上刚谋面的一哥们再次来敬酒，称有一事相求，说没有我的帮忙事情就办不成，听完事由，我深知棘手，逐表明自己有心无力，可那哥们话如蜜饯，又是握手，又是鞠躬，连干三杯不算，又要干“小钢炮”，以示敬意，弄得我难以推脱，看在好友份上，只得回敬三杯，暂时以“我试试看吧”勉强应承下来。

餐间，我伺机问好友：那哥们相托之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你摆的该不是“鸿门宴”吧？好友喊冤枉，称，他在组饭局前也不知道有这等事，是那哥们临时起意的。好友也很为难，我差点错怪他了。

既承诺，就不得失信。事后，我千方百计拐了弯的找了渠道，托了关系，还搭上了自己的两瓶53度，总算打探到了一些似有用又无用的信息，通过微信反馈给了那哥们，并强调，相托之事并不乐观，需要点时间，那哥们说能办就办，不能办就算了，说得很轻描淡写，还提出再找个地方坐坐。因为事情没办下来，自然就推辞了。

不久，事情有了点眉目，也看到了一线亮光，微信语音打过去，没接，信息发过去，没回，查看后方知那哥们已经把我拉黑了，既如此，我也只好装聋作哑了。

有道是朋友多了路好走，真正的朋友，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风景，他陪自己走过高光时刻，也伴自已度过人生低谷。我曾为了维系一段渐行渐远的友情，刻意迎合，小心翼翼，可后来相处得越来越尴尬；曾因为朋友的一句无心之失，耿耿于心，久久不能释然，甚至怀疑起这份友情的真实性。其实，友情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不必强颜，也不必挽留。懂你的人，有需之时，不请自到。那些已经转身离开的，实际上就是相向而行的路人。当友人需要之时，自己不会袖手旁观，量力而为能帮则帮，而当自己疲惫之时，坦然地说一声 “有心无力”，大概也无可厚非吧。

岁月悠悠，来了走，走了来，是常事，朋友之情，平平淡淡才是真。

十五年前，公司的车从几十公里之外的山上极速把我送往医院抢救室。躺在急救床上的我，虽全身无力，但意识是有的：无数个模糊的白大褂在床边来回忙碌，急促而不同的声音在喊着叫着，医疗器械和仪器发出的响声有高有低，胳膊和腿沉重无比，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胸部好像也压着东西……。

两天后，一张诊断书递到我手里，诊断结果：冠心病、高血压，均为极高危组。那一刻，心跳瞬间加剧，脑瓜子嗡嗡的。我怎么也不相信，正值壮年的我，健康就这样被定论了？可是，心脏冠状动脉造影的影像很清晰，假不了，住院治疗的记录白纸黑字写着，假不了。

出院时，医嘱上白纸黑字：戒烟，戒酒，不能劳累，清淡饮食，保证睡眠，终生服药，不适随诊……崩溃啊

那以后，降压药和降脂药就一直伴着我晨起和晚睡，至今从未间断。

若按医嘱，我完全可以退居二线了，也曾有向组织请调工作岗位的念头，可项目建设正在节骨眼上，私下打听了一下，消息是：项目建设不能中途换将。就这样，我把病情瞒了下来，工作也硬扛了起来。

之后，凡见我者，都说我不像是患疾之人，精力那么充沛，说话那么响亮，喝酒那么干脆，打球那么厉害，背着近三十斤的摄影包，爬山如履平地，说身体有毛病肯定是想临阵脱逃。其实吧，我那是外强中干，实情，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人非钢铁，血肉之躯，饥饿可耐，寒冷可忍，小病可挺，而摊上了大病，就不得不听医生的了。人在职场，身不由己，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若本钱没了，何以奋斗？

因为工作性质原因，常常过了饭点才得进食，久而久之，胃病犯了；因为工作强度太大，常常夜以继日，久而久之，心脏病犯了；因为众多的迎来送往，以酒代茶，久而久之，高血压病犯了……。

不只我一个，估计很多人也都在重复着“昨天的故事”，一次又一次的找理由下定决心“改过自新”，一次又一次的说话打脸重蹈覆辙。难受过后，估计所有人都在不断的反问自己：值还是不值？

每次拍摄回来，必做的事情一定是导出照片，保存到安全的硬盘里。我既用相机，又用无人机，一次拍摄素材少则200GB，多则500GB，倘若当晚犯懒，不腾空存储卡，那么第二天的新景就没地方存储。

一次外拍，适逢好天气，才按几下快门，相机屏幕提示“存储卡空间不足”，急忙查看，原来上次拍摄的数据忘记输出存盘了，想换备用卡，可是翻遍了摄影包就是找不到，而此时，天空上的火烧云正是最绚烂的时刻，看着瞬息万变的晚霞，急得我只能狠心删掉头一天拍的部分照片，尽管很舍不得。一阵手忙脚乱之后，高光时刻被定格了，但也为昨天拍的片子被删除感到懊恼。待夕阳西下，缓过神来，想起刚才自己慌乱的狼狈样，真是无奈至极。

这样的囧事，在我身上，发生的概率为百分之一二，但就是这百分之一二，却让我失去了被“获奖”、被点赞的机会。

人的一生，有很多值得记忆和珍藏的内容，或喜或忧，或多或少。虽然可以依赖大脑强大的记忆功能，但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恰到好处的镌刻在有限的大脑。随着时光的流逝，岁月的痕迹很有可能被遗忘被磨平，那些珍贵的、快乐的、有价值的过往也有可能被悲伤的、无意义的影像所覆盖，甚至被清零。

谁都不想自己的记忆中存储过多的垃圾，陈旧的伤痛，烦人的碎念，沮丧情绪，都是影响自己奔赴诗和远方的绊脚石。所以，定期清理“废片”，清空过载的焦虑缓存，进行彻底的格式化，既是果断的行为，更是智慧的选择。只有“断舍离”，才能让有限的存储空间焕发新生，为未来的灵光咋现预留足够的内存。

几十年的风雨沧桑，寒来暑往，日夜交替，在我的生活里，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我已无法全部记住，得到多少，失去几何，也不可能都想得起来，但那些关键节点、重要人物、至深至切之事，我还是珍藏于内心深处，没齿难忘。那些不开心、不愉快、无厘头的成分，因为包含着消极元素，已经被完全的格式化了。

过去已翻页，从今往后，于人于事，我决定放过自己，不再逞强，不再苛责，不再居高临下，学一学阿Q，学一学健忘，既拿得起，也放得下，在烟火人间里，从容自在的生活，让日常变得平淡，让快乐变得纯粹。

放过自己，不是态度消极，不是妥协退让，而是在前行的路上，给自己找到适合歇脚的地方，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时间和空间。

放过自己，别太较真，在平凡的生活中寻一份安然。

放过自己，摘下面具，在亲情的陪伴中寻一份温暖。

放过自己，平等相待，在朋友的交往中寻一份真诚。

放过自己，张弛有度，在不舍的爱好中寻一份快乐。

放过自己，重视预警，在健康的守护中寻一份底气。

放过自己，前路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