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导 言】</p><p class="ql-block">《油炸粑粑记》以金黄酥脆的江南小食为引,牵出一段泛着油香的时光。六十年代文明镇的炊烟里,五分钱便能兑换一整日欢喜;而父亲那句“地主生活”的叹息与母亲爽利的笑语,却让这朴素滋味浸透了家族记忆的参差质地。如今隔着迢递的年光与健康的藩篱,那口焦香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彼岸——原来最深的乡愁,总是裹着最烫手的温柔。</p><p class="ql-block">图/AI</p><p class="ql-block">视频制作/浯溪散人</p> <p class="ql-block"> 如今提笔,眼前便浮起一团金黄的光晕,在文明镇灰蒙蒙的天色里,暖融融地亮着,那便是油炸粑粑了。</p><p class="ql-block"> 文明镇的街原是清寂的。两旁的屋舍,多是木的架子,糊着些风侵雨蚀的泥灰,沉默地立着。只那街角的饮食店,仿佛是个异数。人还未走近,便先有那暖烘烘的、带着油脂香气的风,一阵阵地拂过来,将那清寂的空气搅动了。门口总架着一口极大的铁锅,油在里头不知疲倦地微微翻滚着,嗞嗞地响,像是夏日午后促织的梦呓。掌勺的师傅,系着辨不出本色的围裙,将一个个白生生的糯米团子,在掌心略一团弄,成了浑圆的鸡蛋模样,便顺着锅沿,轻轻地溜下去。“嗤啦”一声,那团子周遭立刻激起一圈细密晶亮的油星子,接着,便沉下去,又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浮上来,颜色也由玉雪转而金黄,像被时光的温火,悄悄地镀上了一层富贵而温柔的旧光。</p><p class="ql-block"> 这实在是一个孩子的全部想望了。我那时总爱立在离锅三五步远的地方,不敢太近,怕那飞溅的油沫;又不肯走远,仿佛离了这香气,人便要萎顿下去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金黄的小球在油浪里沉沉浮浮,看老师傅用那长长的竹筷,将它们挨个儿翻转,直到通体匀称地鼓起一层脆亮的焦壳,才捞起来,沥在铁丝编的漏篮里。若是再加一分钱的糖水炒过,那甜味,便不再是味道,而成了一种实在的、可以触摸的欢愉了。它裹着焦壳的脆,渗进糍心的糯,一丝丝,一缕缕,将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熨帖得服服帖帖。然而这样的欢愉,于我,终究是稀罕的。母亲管家,钱粮上的筹划,紧得像她纳的鞋底,针脚密密的,透不过一点风去。一个粑粑五分钱,在那时,是可以换回一把青蔬,或半块豆腐的。我的念想,于是常常只止于那团金黄的、暖香的光晕,在鼻尖萦绕片刻,便也散了。</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回,大约是七十年代初罢,我随着母亲,去探望在祁阳“五七干校”的父亲。那一路的颠簸与陌生,已记不真了。只清晰记得,父亲从那个尘土飞扬的地方请了假出来,领我们到县城的人民小学旁边,一家同样唤作“饮食店”的铺子里。铺子要敞亮些,人也多些,嘈杂得很。父亲给我们每人叫了一碗清汤面,又特地为我,点了两个油炸粑。那粑粑的模样,与文明镇的略有不同,扁些,也大些,炸得有些过火,边缘带着些不规则的焦黑。可这有什么要紧呢?在我眼里,它们依旧是闪着光的。我那时大约真是饿极了,也欢喜极了,面还未动,伸手便去抓那滚烫的粑粑。指尖刚触到那粗糙的焦壳,父亲的声音便响起来,不高,却沉沉的:“慢些,用筷子。手脏。”</p><p class="ql-block"> 我像被火燎了似的,倏地缩回手,脸上一下子热起来,直烧到耳根。我本不是大城市里孩子,哪懂得这些细致的规矩呢?在我们小镇上,孩子们得了零嘴,谁不是这般用手抓着,一路跑一路笑的?父亲看着我窘迫的样子,自己反倒先怔了一怔,目光飘向那碗里浮着几点油星的面,和那两个金黄的粑粑,半晌,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母亲说:“从前……好些人家,怕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罢。”</p><p class="ql-block"> 母亲正在挑着面,听了这话,忽然就笑了,那笑声是爽脆的,带着她一贯的、对于父亲这种书生气的宽容与揶揄。“撞你个鬼哟!”她斜睨了父亲一眼,“吃碗面,吃个粑粑,就是好日子了?那你家的老祖宗,不是要天天当神仙?”父亲便不再作声,只默默地,将他碗里唯一的那片薄肉,夹到了我的碗里。</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小,只是埋头吃着,并不很懂他们话里的意思。后来年岁长了,才渐渐明白。父亲是出自一个早已没落的读书人家,他的祖父,是光绪年间的太学生,家里曾有过大片的田产,和跑得开马的天井院子。他所念念的“从前”,大约便是那早已风流云散的、诗书鼎食的旧影罢。那影子太沉重,压得他总在温饱的边上,便看见了奢靡。而母亲则不同,她自小家境殷实,见惯了也过惯了安稳丰足的日子,于她,一顿有面有粑的饭食,不过是人间最平实的暖意,哪里就值得那样惊惶地,与“地主”的生活相比附呢?这不同的“从前”,便如两条深浅不一的河,在他们生命的底里各自流淌,最终汇在一起,成了我童年那片既有些拘谨、又不失温润的土壤。我的纸笔书籍,母亲是从不吝啬的;而像油炸粑粑这样纯粹的、口腹上的快乐,倒成了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偶尔够着的奢侈了。</p><p class="ql-block"> 近来,有时在街头巷尾,也会见到卖油炸粑粑的小摊了。那粑粑做得愈发精巧,有的裹了豆沙,有的蘸了芝麻,油是清亮的好油,糖是晶莹的白糖,在现代化的厨具里,恒温地炸着,每一个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偶尔驻足,那香气一阵阵涌来,却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太规整了,太明亮了,反而失了那种在铁锅油浪里翻滚出来的、带着烟火身世的跌宕的香。更因着自己年岁长了,身体也不比从前,血糖像个矜贵的管家,时时提醒着界限。于是,连望一眼,都带了怯怯的、负罪般的心情了。</p><p class="ql-block"> 这倒真真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乡愁了。从前是隔着五分的铜板,如今,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一副不再年轻的身骨了。那团金黄的光晕,便永远地,带着父亲沉静的叹息与母亲爽脆的笑声,带着文明镇油锅里那嗞嗞的、无限的诱惑,暖在那再也回不去的岁月那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