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王晓城（笔名解弢）作《小说话》

老K心

清末直隶沧州人王晓城（笔名解弢）作《小说话》，民国八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并多次重印。它是中国第一部小说话单行本，对中西小说多有批评、比较。“解弢的《小说话》作为重要的单行本小说话，在民初小说批评史上地位特殊，具有多重开创性意义。”（湖南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朱泽宝教授语）

《小说话》近年被收入《历代小说话》（复旦大学黄霖教授编著，凤凰出版社出版）、《民国时期小说研究稀见资料集成》（天津师范大学王振良教授主编，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等丛书，并时有《小说话》之“话”问世。2021年底，沧州区域文化研究所将《小说话》整理后再版，孙建先生作序。《小说话》用札记体，录小说批评等近三百则，今择其一二，或记作者童年趣事，或及乡村旧日风情，掺杂读书与思考，又蒙孙克升老师不吝赐画，成此小文，博有缘者舒眉一笑耳。

闲言少叙，正片开始——

【则一】余年七八岁时，每晚卧衾中，临睡时，吾母即说小说一段以慰余。今记忆最真切者，为李笠翁之十种曲。盖余小说之癖，所由来者深矣。

【则二】幼年每当先祖母寿辰，辄见六七老瞽人，弹词祝嘏，所歌诸曲，典雅绵丽，心甚好之。及长，搜求刻本，终不能得。久之，询知其故，盖胜国中叶，家给人足，巨室消闲，豢瞽教歌，自撰曲本，不求传世，犹之故明贵阀之昆班也。因之瞽者转相授受，口教耳读，其重师法，有过汉儒。吾家数瞽，犹是盛世之流俗遗风，故所歌书坊无所传焉。

【则三】小说能移人性情，是余所身历者也。犹记七八岁时，每晚家人围灯宴坐，听先子说《封神演义》，余日间即以环形镇纸，系以巾带，掷向空中，观其坠落，以拟哪吒之乾坤圈。至十一二岁，听《隋唐》故事，慕瓦冈寨英雄聚义，每至秋日，禾熟登场，绕村秫秸，积若山邱，即与群侄各据一积，以当山寨，折秸为刀枪剑戟，突驰较武。在都时，偶读《水浒》，见武松、李逵之痛饮大啖，蹶然而起，赴市购牛肉一巨方，思一气而吞啮之，甫三咽，即格格不下，不禁自笑荏弱犹昆虫尔。

【则四】作小说起绰号，亦非易事。壬子秋，余于赪桐书室，兄弟叔侄斗蟋蟀，各立名号。余虫约二百余头，命名之际，颇费经营，因知耐庵一百八将，无甚相犯，已为能手。《西游记》小妖之名，曰“有来有去”，曰“古怪刁钻”，更有趣味。

【则五】小说常设险至十分危急时，方令解救者登场，使阅者尽作大旱云霓之思，矇词尤习用之。吾乡每岁秋获告终，劳民苏息，招瞽弹词。日匿夜凉，村前广场，即闻鼓版丁冬，环坐其旁者，以百十数。尚忆少时听说《白绫扇》，至陈权二使逼邱夫人允婚，夫人婉转陈词，贼使一味恫喝，听者声息全无。说至邱子荣登场，邱保慌张报道：“吾们大爷来了！”语声未歇，即闻环坐同时嘘气，其声若潮。

【则六】《檐曝杂记》：乾隆时，西厂舞灯，三千人列成“太平萬歲”四字。张文襄公督鄂时，值西后万岁，梁鼎芬令方言学堂学生二百余人，列成“萬壽無疆”四字，以媚文襄。学生带革命性质者，叫骂数日。

【则七】《三国演义》在下等社会最占势力，甚至负贩亦皆知名。吾乡有富室子，偶至天津，乘兴游书肆，昂然而入，卒然而言曰：“吾欲以一千元买书。”肆主恭候而问曰：“先生欲购何书？”富室子不意有此问也，遂嗫嚅久之，曰：“有《三国演义》否？”盖其胸中贮藏之书目，止此而已，因传为笑柄。富室子归而发愤，专攻目录学，是亦有志知耻者也。

【则八】《水浒》如燕市屠狗，慷慨悲歌。《封神》如倚剑高峰，海天长啸。《红楼》如红灯绿酒，女郎谈禅。《聊斋》如梧桐疏雨，蟋蟀吟秋。《桃花扇》如流水高山，渔樵闲话。《七侠五义》如五陵裘马，驰骋康壮。《儒林外史》如板桥霜迹，茅店鸡声。《茶花女》如巫峡哀猿，三声泪下。《品花宝鉴》如玉壶春醉，晓院莺歌。《新齐谐》如剧场三花，插科打诨。

【则九】文章一道，今不如古，他科皆然，小说独否。盖古人为文，绘物言理，属辞比事，前无因袭，戛戛独造，故六经诸子，灿烂光辉。汉魏而后，则守旧成风，古人未言，率不敢道，饾饤獭祭，拉凑成篇，是以每况愈下。而小说一事，作者无文苑陪享之思，意所欲言，笔即随之，别开生面，不蹈故常。金圣叹论《水浒》《西厢》《齐物》《庄》《骚》，其识卓哉，讥之者皆规规之士耳。

【则十】《漫郎摄实戈》曰：余时阅诸书，曾言野人纯乎天真，绝无诈伪贪婪之行，若余等不加触忤，必不逞毒于余云云。夫野人犷悍如兽，甚或甘人如饴，然其心以为行其所当然，非故意为恶也。至社会进化，天性和蔼者，固已融洽乎礼义，而骄暴险狠之流，百计以与国法清议相诪张，犹之禾田恶草，人工稍懈，即蓬起以掩嘉苗。其问心亦自知为恶也，顾以不胜其欲念之炽，宁倒行逆施，杀人以自肥。其心之险，其术之巧，其恶之毒，实过野人百倍不啻。章炳麟氏善恶俱进化之说，诚具卓识。

【则十一】余常谓生活有五要素：一曰明，谓见事透彻也；二曰忍，谓精神能耐苦也；三曰劳，谓身体能耐苦也；四曰艺，谓须有一技之长也；五曰运，谓机缘之遇合也。前四为主体，后一为客体，人能修主体以待客体，则生存之事过半矣。每读小说，揣摩人情，于斯言益信。

【则十二】《水浒》，当于广厅大厦，卧竹床，摇葵扇而读之。《红楼》，当明窗净几，焚香供花而读之。《金瓶梅》，当卧锦帐绣幄中读之。《桃花扇》，当登山临水而读之。《哈氏蛮荒》，当雪夜围炉读之。《聊斋志异》，当于月下读之。《包探案》，当于汽车轮舶中读之。

古时明月今犹在，月下再不见古人。明日“小雪”，今夜适合读什么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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