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海燕》：那一堂穿越半个世纪的语文课

吉祥如意

前日整理旧物，几本蒙尘的课本静静躺在箱底，指尖拂去积灰，一本纸页泛黄、边角微卷的语文书悄然滑落。翻开扉页，高尔基的《海燕》赫然在目，墨迹虽已淡褪，字里行间的热血却如初燃的火种，瞬间点燃了记忆的引信。我轻声诵读，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帷幕，将我重新带回1973年那个朴素而滚烫的高中课堂。 　　那是“文革”后期的岁月，社会尚在动荡中缓慢复苏，校园里却已悄然萌动着对知识的渴求。我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肩上挎着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帆布书包，吃的是红薯玉米粥，课本是循环使用的旧本，铅笔短得握不住了还要套上竹节继续写。没有电灯的教室里，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我们却在那微光中如饥似渴地抄写着课文，一字一句，都像是在贫瘠的土地上播种希望。物质的匮乏并未磨灭青春的热忱，反而让精神的追求愈发纯粹——我们那一代人，骨子里刻着“自力更生”的信念，心中燃着“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的火焰。 　　正是在这样的年月里，我第一次在语文课上遇见了《海燕》。那是一个秋日的清晨，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洒进教室，语文张老师——一位目光炯炯、衣着朴素，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稳健和自信的气质的中年男子，捧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教科书走上讲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有力：“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一篇来自前苏联著名作家高尔基的散文诗——《海燕》。” 　　他开篇诵读，声调低沉而凝重：“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那一刻，教室里鸦雀无声，仿佛真有海浪在耳边翻涌。当读到“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划破长空，右手有力地挥出，仿佛在划开一片阴霾。讲到“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臂高举，眼神灼灼，仿佛自己就是那搏击长空的海燕。全班同学的心都被这声音点燃了，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有人悄悄握紧了笔，仿佛那呐喊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我们心底的共鸣。 　　老师讲解时，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如钉，句句入心。他告诉我们，海燕的勇敢，不是莽撞，而是对黑暗的蔑视，是对光明的信仰；它不躲闪暴风雨，因为它知道，只有穿越风暴，才能迎来真正的晴空。他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轻声却坚定地说：“同学们，我们这一代人，或许正处在‘乌云压城’的时刻，但只要心中有光，就不怕走夜路。要做一只海燕，不做躲进岩缝的海鸭。” 　　课堂瞬间沸腾起来。一位同学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老师，海燕不怕乌云，就像我们不怕困难！再大的风浪，也挡不住我们前进！”另一位同学接过话头：“它迎着雷电飞，就是要争一口气，为理想、为未来！”大家争先恐后地发言，有人甚至站起身，模仿老师的样子朗读起来，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像一簇簇跃动的火苗。老师站在讲台前，眼中泛着光，频频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一刻，我们不是在读一篇课文，而是在进行一场精神的宣誓。 　　课后，我们常常围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就着夕阳的余晖，一遍遍朗读《海燕》。有人用钢笔在笔记本上抄下“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还郑重地画上一道波浪线；有人把这段话贴在床头，当作每日的座右铭。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可我们却拥有最纯粹的激情与最坚定的信念。我们相信，只要像海燕一样不低头、不退缩，终能飞出阴霾，迎来属于自己的黎明。 那个年代，我们高唱《东方红》，也向往《国际歌》里的理想；我们参加学农劳动，挥锄挑担，却在心底珍藏着一首《海燕》的诗。它像一粒火种，点燃了我们对自由、对勇气、对理想的向往。我们把“高傲地飞翔”当作青春的信条，把“迎战风暴”当作人生的姿态。哪怕日后走上不同的道路——有人回乡务农，有人参军入伍，有人进厂做工——但那份从《海燕》中汲取的坚韧与豪情，始终未曾熄灭。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再次捧起这本泛黄的课本，指尖轻抚那些熟悉的字句，心中涌动的已不只是少年时的热血，更添了岁月沉淀后的深悟。当年，我读懂的是海燕的无畏；如今，我更懂那份无畏背后的信仰——是对真理的坚守，是对命运的抗争，是对光明永不熄灭的执着。它不再只是一篇课文，而是我青春岁月的精神图腾，是那个特殊年代里，一代青年在迷茫中寻找方向、在困顿中坚守信念的集体记忆。 回望1973年的课堂，煤油灯的光晕下，老师的身影依旧清晰，同学们激昂的发言仿佛仍在耳畔。那不仅仅是一堂语文课，更是一次灵魂的启蒙，一场精神的洗礼。在那个物质匮乏、思想禁锢的年代，正是这样的文字，这样的老师，这样的课堂，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看见了辽阔的海、自由的天，和一只黑色闪电般飞翔的海燕。 　　今天，时代早已不同，可人生的海面上，依旧有风浪，有乌云。但每当我感到疲惫或迷茫，我就会想起那只海燕——它在雷鸣电闪中展翅，在惊涛骇浪中高歌。它告诉我：真正的勇敢，不是没有恐惧，而是明知风暴将至，依然选择飞翔。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愿我们心中，永远住着那只不屈的海燕，永远保有那一份属于1973年秋天的热血与信念——在时代的风浪中，高傲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