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的无奈

孺子牛

<p class="ql-block">昵 称:孺 子 牛</p><p class="ql-block">美篇号:77622222</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鸣谢</p> <p class="ql-block">我做了这么多年律师,始终忘不了那个场景。</p><p class="ql-block">那一天的法庭之上,原告席上坐着一位身体佝偻的老人,紧挨着他身旁的是快四十岁的孙子。孙子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目神发直,含混地咕嘟着什么——老人是他唯一的依靠。而我作为被告医院的代理律师,坐在他们对面。他们没有聘请律师。</p> <p class="ql-block">法官请原告方陈述案情时,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压点很低,说话很慢。随着他断断续续地讲述,四十年前的旧事被一一扯出来:</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的一天,他儿子结婚刚一年,儿媳妇临产,全家人都满怀期待地将她送进了附近的妇产科医院。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儿媳妇在生产过程中遭遇了难产,当时的值班医生反复使用吸胎器强行助产,导致胎儿的头部受到严重挤压损伤。</p><p class="ql-block">老人哽咽地说:“孩子生下来之后,就不会哭,眼神也是直直的……”。面对这样一个患有严重残疾的孩子,年轻的父母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选择了遗弃,把这个沉重的包袱甩给了自己的父母。从那时起,两位老人就扛起了照顾这个命运多舛的孙儿的重担。擦屎、刮尿、喂吃喂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十多年已过,奶奶已去世。老人忧心忡忡:“我一个八十多岁的人啦,万一哪天闭上了眼睛,这傻孩子以后咋办呀?”在他看来,这场悲剧的根源,就是当年医院操作不当,造成的医疗事故所致。</p><p class="ql-block">几十年来,他们为孙儿的遭遇奔走呼号,屡次走访医院与上级部门,却总在各方推诿中无果而终,真相至今仍悬而未决。</p><p class="ql-block">老人陈述时,法庭空气骤然凝固。旁听席上交织着叹息与低语,我的同事垂目摇头,我亦感到胸腔发紧。那份横跨两代的挣扎、跋涉在维权长路上的倦怠,沉沉地压在每个倾听者的肩上。</p> <p class="ql-block">然而,就在我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时候,法官严肃的声音把我又拉回到了现实:“现在请被告方发表答辩意见。”</p><p class="ql-block">在这一刻,我必须从“情与法”中跳出,那个感性的“我”必须切换理性的、作为“律师”的“我”。我的职责就是维护当事人——被告方医院的合法权益,在这个过程中,个人的情感是没有存在空间的。</p><p class="ql-block">我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原告席上的老人和他的孙子,态度诚恳且语气平和地说到:“首先,我代表我方当事人,也就是被告医院,对于原告方长达数十年所经历的艰难遭遇,表示深切的同情与理解。老先生您这种对孙儿深切的关爱之情,真的非常令人感动。”这些话并不是空洞的套话,而是我在那一刻能够给出的、唯一被职业所允许的情感表达。</p><p class="ql-block">紧接着,我的语气坚定且严肃地讲道:“法庭是一个讲法律、讲事实和证据的地方。我方认为,原告方所提起的诉讼,已经远远超过了法律所保护的最长诉讼时效期间。”我转向法官:根据我国《民法通则》(当时还没有《民法典》)规定,相关案件的诉讼时效最长不得超过二十年。这个案件,发生在四十年以前,显然已经大大超出了法律所明确规定的最长诉讼时效期限。</p><p class="ql-block">“基于以上情况,”在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的法庭里面,我的话语清晰地回荡着,并且还带着一种法律条文所固有的那种不带感情的冰冷感觉:“对于原告方所提出来的损害赔偿这一要求,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再得到法律方面的保护了,作为本案的代理人,我正式向法庭提出请求,希望法庭能够依照我国相关的法律规定,对原告起诉被告的这一案件进行驳回处理。”</p> <p class="ql-block">我将眼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那位老人眼睛里原本还存在着的那一丝丝充满期盼的目光,在听了我所说的话之后,慢慢变成了一种迷茫和彻底的绝望。他把嘴巴张开,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用更大的力气紧紧地握住了孙子的手。至于他的孙子,依旧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法庭的前方,对于这场直接关系到他们未来命运走向的辩论,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领会和感受。</p><p class="ql-block">这场官司到底是赢还是输,其实已无悬念。最终的判决结果也和我们事先预判的完全一样,法院对原告的起诉做出了驳回的处理(即老人败诉)。作为一名从事律师职业的人,这一次的胜诉无疑是一场相当“精彩”的胜利。</p><p class="ql-block">当我整理好卷宗,准备离开法庭之时,心里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老人在法庭上当庭发出的那破碎的哭泣声,好像还在我的耳边回响,他那双干枯瘦削且充满绝望的眼睛,也一直在我的眼前时不时地浮现。这时,我胸口的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一样,感觉沉甸甸的,还隐隐发疼。</p> <p class="ql-block">此案子让我感触颇深,律师这一身份,它不是正义的化身,它是法治程序中的“守门人”。作为律师这一特定的职业,必须要忠诚于委托人,恪守执业规则,即使这意味着有时要站在朴素情感的对立面。这种职业理性与人性本能的撕裂,无疑是律师无法回避的“无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