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闲书

卡迪林娜

冬至已过，将至年底，天地却还未冷得那样决绝。不必赶早贪黑，也仿佛时间还是慢悠悠的。今日与昨日相似，与明天也如孪生。早晨喜欢懒觉，被窝里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第六感感知着光的变化。脑子里会出现不明来由的灵感或者知觉。今早突然觉得自己对时间的概念不一样了。从前总觉得时光是河，奔涌不止，让人惶然惋惜；好像自己要去做什么，而又做不了什么的无奈感。慢慢觉得人是最无能为力的动物，现在觉得时间成了海——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在其间的悠游。知道了人世的谎诞与虚无，便有了游戏成分，有了幽默之感！

微信有朋友问：在忙什么？

我说：翻闲书。

正读着蔡皋的《一蔸雨水一蔸禾》，当初因喜欢这书名便买了来。如今已很少盲目买书了。蔡皋说，能把岁月“打成一片”，原是放下身段之后的坦然。人若能不刻意、不做作，便更靠近自然——那是需用一生去修习的事。

要活得自然，或许得先返回童年，返回山野。人总是要走过许多路、尝过一些苦，才渐渐明白：生命里所有的反复与修饰，仿佛都是为了铺垫最后的单纯与清白。

于我，冬天只分两种：下雪天，和它的等待期。下雪便看雪，无雪便看书。偶尔写字！

昨日用毛笔抄经。阳光落在素白宣纸上，墨随腕动，在纸上走出黑色的轨迹，渐渐成了经文里的“空”。笔锋摩挲纸面的声音，轻得像灵魂低语。那一刻，光移影静，满室安和。书法真是好东西，万千气象，终归于黑白之间的气韵与简净。

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书太少，纸也珍贵。最高兴是开学发新书，一本语文课本，中午就能从头读到尾。若在家中偶然翻到一本“闲书”——父母藏的《红岩》《红楼梦》《第二次握手》——便如获至宝，偷读时还心怦怦跳，因大人总说：“那不是小孩该看的。”

而今翻闲书，已是闲适之事。曾经如饥似渴，不管作者名否，不论文笔精湛粗糙。后来有选择地读文学、读名著、读历史与美学，直到遇见《道德经》……忽然就懂了些什么，不再急切追逐情节与抒情，转而爱看随笔、杂记、传记。以出离之心游于文字间，像风吹哪页读哪页——这便是如今的“翻闲书”。

近来读南怀瑾《金刚经说什么》、曲黎敏《生命沉思录》、木心《素履之往》，交替着翻。闲书如午后茶点，未必饱足，却别有清味。

每打开一本书，就是打开另一个人的心灵，另一片天空。年龄渐长，闲暇渐多，翻书愈成随心之事——指尖拂过纸页，目光漫游行间，不为有用，只为心悦。这样的时刻，书也仿佛有了灵性，反过来翻阅着我静谧的时光。

其实何止纸页是书。自然也是一本大闲书。

日出月落，花开叶凋，枯荣相继，一切本该如此。阳光、空气、雨水、风霜，都坦然自在。在这本无字之书里，没有宏大叙事，没有人物命运。只有花草虫鸟、三餐四季，教人从微小处体会活着的美好。

阳台有小小角落，算是我的桃源。随意养些花草，清晨开窗，请阳光进来，看它们悄悄苏醒。前几日买了一盆梦香兰，买回来时花苞如豆，没过几天小巧如珠的花儿悄悄开了，一朵两朵，直到有一天像我戴的那对耳钉一样的串在枝头，也像穿着蓬裙的芭蕾舞者定格在跃起的瞬间。发了个圈，友友说你家的文心兰开得真好。文心兰？怎么我买时不是这个名字，翻了下订单，订单上的名字是梦香兰。多美的名字，两个名字都美都喜欢！那些小小的香槟色花朵一下就蜿蜒在我的心里。我几乎不敢触碰她，她那坦露的易碎感恰恰成就了她的美，像一个秉烛夜谈时，对方突然流露的，未加修饰的真诚。

她从不侵占我的注意力，却始终在场！直到一个下午不经意间一股奇香扑鼻，突然与她的安静有了生动的共鸣。好像某个时刻，你什么都没说，却在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理解了。

黄昏则静静读天——日落前后，天色由粉转蓝，再晕作橙紫，像白日转身时留给尘世的一抹温柔吻痕。我不开灯，坐着与渐暗的天光一同沉入静谧。

雪后入山，便是读天地了。四野皓然，如一卷无字天书铺展眼前，任你以心神行走其间。读山的自在，读冬的留白，懂或不懂，皆可漫游。

今年又多了一份兴趣，那就是读画，突然懂得了画家的心意，觉得画更能与心灵的某个部分分外贴合，更有无限的伸展力。有一幅公众号为你读诗里的配图，简洁的线条，简单的色彩，就表达出了人的无限自由和舒展。垂下的手臂轻轻捏一花枝，一只小猫悄悄路过，人与自然的和谐就那样无声地表达出来。于是留意各种图画，真是意趣横生。

最近读彼得迪克的画，作家菡萏这样理解，“克制而高级，极致的孤独，纯粹的温柔，所有单一事物，皆具独立精神，又与外界无明显分割”。画里的男女老幼都是上帝的孩子，坐，立，站，躺，活着，劳作着，静谧而深沉，丰富的色彩，却诉述着丰富的安静。画面传递出的情绪直指人心。那是文字无法表达的灵魂！

---翻闲书，翻的是字里行间的光影；

闲翻书，翻的是心上舒展的晨昏；

翻文学，是与无数的灵魂隔纸相望；

翻画作，是心灵的一次深呼吸，是更宁静更本真的感知悄然苏醒

翻自然，是让自己重新成为万物中轻轻的一笔。

阳台小花、窗前云色、山中雪迹——生命这本大书，原来处处都可闲闲翻开，处处都印着那句：

“一蔸雨水一蔸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