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桑树叶上的“活辣子”</p><p class="ql-block">晨雾还缠着回龙村里的屋顶,我的背篓已经撞开了桑树园的篱笆。八十年代那的春夏秋,养蚕是我们村每个孩子必须完成的“功课”,每天上学前和放学后,必须保证完成桑叶采摘。蚕房里那种细雨般的沙沙声,也在催促着我每天去采摘桑树叶来喂饱它们。</p><p class="ql-block">桑叶绿得能滴下油来,我专挑树梢上最嫩的叶子。露水很重,把叶面洗得发亮,也把一种伪装大师藏得严严实实,活辣子,它们穿着和桑叶一模一样的青绿“袍子”,伏在叶背,像一小截突兀的叶脉。</p><p class="ql-block">疼痛来得毫无预兆。指尖刚拂过一片完美的叶子,一道闪电般的灼痛猛然扎进指背,直窜心尖。我“咝”地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只见指背迅速浮起一个小红点,周围皮肤开始发烫、发紧,那痛感不是单纯的刺伤,更像是一滴烧熔的灯油浇在了神经上,带着毒性的灼烧感一跳一跳地扩散开来。眼泪瞬间就要逼出来,不是因为想哭,是生理上止不住的刺痛反应。</p><p class="ql-block">必须忍痛把背篓采满桑叶才可以回家吃早饭。</p><p class="ql-block">母亲正在灶间忙活,瞥一眼就明白了:“又碰上活辣子了?”她放下活计,拉过我的手,对着光仔细看。那时没有碘伏,更没有抗过敏药。母亲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宝贵的透明胶带——那是过年贴春联剩下的。她剪下一小段,紧紧贴在我的痛处,用力按实,再猛地一揭。“呲”一声,带着活辣子毛刺的毒毛被粘出几根。接着,她用土皂角搓出滑腻的肥皂水,一遍遍冲洗那红肿起来的小丘。肥皂水的碱性中和着毒素,冰凉暂时压住了火辣。</p><p class="ql-block">疼痛渐渐变成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搏动。我举着那根依然红肿的手指,望着蚕匾里安然啃食桑叶的白蚕。它们不知晓这片叶子的来历,更不知其中一枚,曾被我的疼痛标记过。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委屈,仿佛自己无声的伤,成了这场生命轮回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p><p class="ql-block">多年后,那种尖锐的疼痛早已模糊。但每个指背上,那曾被毒刺亲吻的位置,在梅雨季节仍会隐隐发痒。它成了身体里一枚活着的、关于养蚕的印章。它是如此深刻,它让我在空调房的恒温里,能瞬间穿越回那个露水清亮的早晨,与那个举着手指、在蚕吃叶子的沙沙声中第一次体会到生命交织着痛楚与负责任的自己重逢。</p><p class="ql-block">我本是回龙村里闲散的人,满襟酒气,马边河旁坐看鱼,眉挑烟火过一生。我漫漫写,你慢慢看,愿每一次相见,都是久别重逢,我自倾怀,君且随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