薅秧时节的那碗“木杆子”

何政宏

<p class="ql-block">薅秧时节的那碗“木杆子”</p><p class="ql-block">清晨六点,马边河还笼在薄雾里,黄桷坝的田埂上已传来错落的脚步声。那是七十年代的利店回龙村,秧苗栽下后第一个转青的时节。男人们赤着脚,挽起裤腿,在黄桷坝的水田里站成一排。他们的动作有种古老的韵律,脚掌贴着泥泞的田底滑行,脚趾灵巧地分辨着稗草与秧苗,轻轻一勾,杂草便连根浮起。这就是“薅秧子”,一场人与水田的默契对话。</p><p class="ql-block">“薅草有三要:草薅死,田薅平,泥薅溶。”老把式们常说。脚趾缝里挤出的泥泡啵啵作响,浑浊的泥水慢慢荡开,把昨夜施的农家肥匀匀地揉进每一寸土壤。有时田埂上会响起锣鼓,两人一站一蹲,见人唱人,见景唱景:“那个后生莫偷懒!秧苗等你撑腰杆!”笑声惊起白鹭,扑棱棱掠过青绿的田畴。</p><p class="ql-block">但最生动的记忆,总藏在意外的馈赠里。</p><p class="ql-block">那是五月底的某个午后,马边河忽然变了脸色,水势未涨,却浑黄如浆。老辈人眼睛一亮:“干浑水来了!”是上游某条溪流突降暴雨,裹挟着红土奔涌而下,河水未涨却已浑浊。这是摸木杆子鱼的信号:这些机敏的小生灵会躲进河边上的滩石缝里,等待浑水过去。“歇工,摸鱼去!”不知谁喊了一声。田里的人们忽然变成了孩子,赤脚奔向河滩。哥哥是其中的高手,他教我:手要像水蛇般悄无声息地探入石下,指腹轻轻触碰,若是滑溜冰凉的,便是了。河滩的石砾硌着脚掌,浑黄的河水没过小腿,每个人都在石头间摸索着,像在进行一场虔诚的寻宝。</p><p class="ql-block">一个小时后,哥哥的鱼篓里已有了四五条木杆子鱼。全是一两斤大的,银灰的鳞片泛着淡金的光,尾巴有力地拍打着。我们拎着湿漉漉的收获回家,田埂上留下一串混合着泥水和鱼腥的脚印。</p><p class="ql-block">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时,魔法开始了。哥哥从陶缸扣出两把自家腌的老盐菜,那是去年秋末晒干的青菜与大头菜叶,在陶缸里与时间和盐分达成了醇厚的契约。盐水在铁锅里咕嘟起泡,盐菜的酸香与鱼的鲜味开始第一轮交融。然后,我去院角摘下几片藿香叶,碧绿的、带着薄荷与紫苏复合香气的叶片,轻轻撒入翻滚的乳白汤中。</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整个厨房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笼罩,河鱼的野鲜、盐菜沉郁的咸酸、藿香清冽的芬芳,还有柴火灶特有的烟熏感。木杆子鱼的肉质紧实如蒜瓣,因常年逆流而运动充分;盐菜化解了可能的土腥,又吊出更深层的鲜美;藿香像一句灵动的注脚,让所有味道在舌尖上翩然起舞。原来,高端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方式就是这样来的。</p><p class="ql-block">我们围坐在斑驳的木桌旁,窗外是刚刚薅过的、泛着粼粼水光的秧田。父亲说起他小时候的薅秧歌,母亲提醒哥哥明天该给后坡的菜地“薅秧秧”(除草)。而我埋头喝汤,鱼肉的鲜甜、汤头的醇厚、藿香的回甘,还有指尖残留的河石触感,全都融在这一碗里。</p><p class="ql-block">四十年多年过去了,我再没见过也没吃过那种叫木杆子鱼的小生灵,网上用木杆子鱼也查不到它的图片。除草剂让“薅秧子”成了字典里的古语,马边河畔的锣鼓声早已飘散。唯有初夏雨后,当我偶然在异乡的川菜馆闻到藿香煮鱼的味道时,那些浑黄的河水、滑溜的鱼身、田埂上的笑声,会突然穿越时光扑涌而来。</p><p class="ql-block">原来,有些味道从来不曾离开,它只是潜藏在记忆的河床下,等待某场“干浑水”,将往事重新带到舌尖。</p><p class="ql-block">我本是回龙村里闲散的人,满襟酒气,马边河旁坐看鱼,眉挑烟火过一生。我漫漫写,你慢慢看,愿每一次相见,都是久别重逢,我自倾怀,君且随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