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街拍

尧野

岁末时分，迟来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因冬雨显露出城市本色的街巷与屋宇，转瞬之间，又被这铺天盖地的洁白重新覆盖、勾勒，天地间复归于一片纯净而肃穆的银装素裹之中。仿佛时光的一次深情回眸，为这座素有“冰城”之称的北国都会，再度披上了圣洁、壮美的冬装。

踏着脚下厚实而松软的积雪，漫步于哈尔滨的街巷之间，那“咯吱咯吱”的响声，是冬日里最清晰的韵律。从南岗区底蕴深厚的大直街，到弥漫着异国情调的果戈里大街；自庄重繁忙的哈尔滨站北广场，延伸至道里区那座拥有墨绿色“洋葱头”穹顶的索菲亚教堂的广场，最终抵达冰封千里、雾凇摇曳的松花江畔。视线所及，建筑的轮廓被积雪温柔地包裹，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浮雕、新艺术运动的铁艺栏杆，都在一片素白中显露出格外清晰而优美的线条。就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幕中，路旁教堂的钟声，忽然间“当——当——”地响起，浑厚、清越，穿透漫天飞舞的雪花，在城市上空悠悠回荡。

这钟声，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开启了记忆的闸门。它令人不禁遥想这片土地逝去的岁月。一个多世纪前，随着中东铁路的汽笛声，来自遥远欧陆的工程师、商人、艺术家与神职人员，将他们的生活方式、审美趣味与精神信仰，一同带到了这片松花江畔的土地。他们在此定居、经营，建造起宛如故乡的家园与殿堂。如今，当年的居者早已随着历史的洪流远去，散落于世界的各个角落，或隐没于时间的尘埃之中。然而，他们信仰的具象——这些风格各异的教堂，却被奇迹般地留存了下来。

它们不再是纯粹举行仪式的场所，而化身为一座座石质的史诗、一曲曲“凝固的音乐”，静静矗立于飞雪漫天的北国大地。雪花飘落在十字架上，覆盖着彩绘玻璃窗，时光在砖石的缝隙里悄然流淌。它们不再言语，却又仿佛在述说一切，诉说着关于开拓、信仰、交融与沧桑的久远故事。这洁白无瑕的雪，年复一年地落下，既像是一次次精心的保护和封存，让这些故事免受风霜的过度侵蚀；又像是一页页空白的宣纸，邀请着往来的人们，在上面续写新的篇章。在钟声与雪光的交织里，历史与现实，异域与本土，以一种无比和谐而又充满思辨意味的方式，共存于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中，构成了它独一无二、动人心魄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