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涧：一帧默然的燃烧

一江雪

美篇名：一江雪

美篇号：13986283

晨光尚薄，空气里浮着清冽的冷，像刚开封的泉水，沁人肺腑。自车水马龙的青岛香港西路，拐入中山公园，人便倏地掉进晨静里。这静是初冬独有的，非万赖俱寂，而是嘈杂退为远远的背景；风在疏朗的枝梢上徜徉，声音细碎而邈远。脚步落在覆了薄霜的落叶上，簌簌的，仿佛自已也成了一声谨慎的，怕惊忧了什么的叹息。

转过藤萝长廊南端熟悉的石径，花岗石小桥横跨枫林涧。抬头，涧两边那片红，便毫无予兆地，闯入眼帘。不是一枝，不是一树，而是满涧的、恣肆的红。它们默默燃烧在清晨淡金色光线里，将周遭尚未完全醒来的褐与黛，烘得暖了，亮了。

光有形质。朝阳是技法超绝的画家，将光线调成温润的笔触，从东面山坡缺口斜斜地筛下。它不泼洒，只点染。那光落在最高处枫叶上，是透明的琥珀色，叶脉纤毫毕现，像金丝镶过的蝶翼。稍低些的，光被层叠的叶子滤过，红便沉郁下来，呈多年窖藏醇酒色，厚甸甸的，仿佛能掬起来。

涧底背阴处，那红又成了上好丝绒，吸纳了所有的光，只反出幽幽的、内敛的质感。同一棵树，同一枝头，色彩亦不相同。向阳的，是灼燃的明霞；背光的，是沉静的赭红。而更多的，是处于明暗之间的、那些无法命名的红，绯红、殷红、绛红……，它们交融着、渗透着，在微风里轻轻地漾，整条山涧便成了一泓流动的，静谧的火的湖泊。

看久了，那红似乎有了声音。不是喧哗，是一种更浩大、更从容静的声音。能听到阳光与霜露在叶面走过的窸窣，季节更迭时那庄严的、几乎不易觉察的叹息。最动人的，是那将落未落的叶子。它们已红到极致，仿佛聚集了一生的力气来完成这场盛大的告别。边缘微微卷起，却依然紧抓着枝头，在风里颤着，像一颗颗凝固的、却依然博动的心。风来，有的叶子便松开手，打着旋，悠悠地、几乎是恋恋不舍地落下。那姿态，不是凋零，倒像是一次衿持的飞翔，一次归于泥土的、静默的凱旋。

生命有两种燃烧。一种向外，是烽火，是呐喊，是刹那的璀璨夺目。而枫的燃烧，是内向的。它把整个春天夏日吮吸的阳光雨露，把那无人知晓的、在黑暗中伸展根须的岁月，把所有的期待与沉默，都化作这心无旁骛的红。这，是它对世界最深情的独白，也是一场静默的、向死而生的庆典。

举起相机，不再急于构图。只是看，让那无边无际的红，经由镜头，漫过眼，沉入心。

带不走的，是此刻涧中清冷的空气，是叶梢将化未化的霜痕，是这份寂静在心中激起的、微澜般的回想。

能带走的，是几帧影像。但或许业已足够一一在往后某个岑寂的瞬间，能想起这清晨，曾有一涧枫叶，这般安静地燃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