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三 爷

铁钢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些年,岁月悄然爬上鬓角,眼前的事总如薄雾般模糊,可年轻下乡的往事却愈发清晰。一晃五十四载春秋流过,第二故乡的平房土路、炊烟人影,仍深深烙在心底。很多队干部和社员的音容笑貌,在心中从未走远,尤其是一个瘦小却坚韧的身影,总在记忆深处悄然浮现——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微驼,说话略带口吃,却有着一双坚毅的目光。他就是花三爷,本名花显露,一个平凡至极的老农,却以沉默的坚守,深深影响了我的一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71年12月底,我们鞍山十九中学的十名同学,响应时代的召唤,奔赴盖县九垄地公社古家子大队插队落户。那时,青年点里还有八位68届的鞍山老知青。第二年春暖花开之际,大队党支部为激发知青力量,决定成立知青创业队,从生产队选派一名队长任创业队队长,副队长则由知青担任。村北头熊岳河畔的一片荒滩地,成了我们梦想启航的地方,也成了花三爷与我命运交汇的起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4月2日,知青创业队正式成立。那天是星期天,除十一名直接加入的队员外,全点所有知青都参加了首日劳动。后来,带队人还领我们前往正黄旗、联合大队参观学习,用“宝泉山下十青年”、“知青养猪十姐妹”的先进事迹激励我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年代,我们立志用双手改天换地,把第二故乡建设得更加美好。从熊岳河边吹来的风,拂动着我们的头发,也点燃了心中那团不灭的火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创业队成立一个多月,大队找来木匠打挂车,又买了一匹高大的枣红马,据说是从军马场淘汰下来的。当时我在大队当通讯员,领导便让我暂时代为照料。几天后,专职饲养员来了——他就是花三爷。我虽然整天在大队,隔壁又是碾米房,人来人往,却从未见过他,甚至不知队里还有这样一个人。原来他体弱多病,平时大门不出,未参加集体劳动。养马这份轻活儿,是组织对他的照顾,这才有了和他的接触。他的到来,像一缕微光,悄然照进我那段青涩而迷茫的岁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花三爷虽身板单薄,干活却一丝不苟。我喂马时,只是把草往槽里一放便了事。他接手后,每次都把草料中的杂质清理干净,然后喊我帮他用铡刀铡的很短很短。他告诉我: “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 夜里更是从不误事,添料准时如钟。透过大队部的灯光,我看见他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认真。他常说:“马不吃夜草不肥,若想把马儿养好,人就得多吃苦。” 这些朴素的话语,如种子般落进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明白:责任,不是口号,不是表演,而是源于内心的爱与担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眼进入夏天,为了让马吃点新鲜饲料,花三爷提议发动小学生去村边割饲草,既解决饲料问题,又让孩子们参与集体劳动。大队很快采纳了他的建议,也得到了孩子们的踊跃响应。你一把,我一把,草堆很快堆满。我负责检斤开票,一斤草一分钱,攒多了拿小票去会计处换钱,也成了当年孩子们难得的零花钱来源。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一场朴素的“双赢”?在给花三爷搭下手的过程中,我认识了芦芽草——他说这是马的“细粮”;也知道了水败子虽嫩绿,却易让马腹泻,绝不能喂。这些知识,是我此前从未听闻的。他教我的,不只是养马,更是怎么对待一份托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花三爷的精心照料下,那匹枣红马日渐壮实,毛色油亮如缎。创业队有了自己的马车,知青自己驾驭,如虎添翼。除了日常农活,青年点拉粮赶集、公社开会,还能上站接送青年回家,一下子方便了许多。国庆节前,知友们还赶着马车去仙人岛赶海,捞回两大桶海蜇,笑声洒满归途。那年,我们垦荒栽种不少玉米、谷子、豆角、西瓜等,挖方塘养鱼,终于把荒滩变成了“绿洲”,赢得乡亲们的交口称赞,年底被评为营口市先进知青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和花三爷熟了以后,我才获知他可是1949年入党的老党员,其党龄比我的年龄还长。他深知组织的照顾,便主动承担起大队招待客饭的差事。那时农村没有食堂,干部也无吃喝之风。来人多是外地办事的或放映队的,以往全靠派饭,此后便借青年点的炉灶,由大队自行操办。他喂马是行家,做饭也是好手。老知青刚下乡时,他曾来青年点帮助做过饭。他焖的大米饭,那火候拿捏的精准,锅盖严实,灶火一压,再焖片刻,揭盖时粒粒松软,香气四溢。每次给客人盛完一大碗后,总不忘把那一小碗锅巴留给我。那黄莹莹、香喷喷的味道,几十年后仍在我舌尖回荡,感受到的是一种无声的慈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平时我们相互关照,关系处得挺“铁”,没想到一次却被他“折”了。那是秋收时节,生产队送来一车青苞米秆喂马,我见其中夹着苞米,便顺手掰下两棒,准备晚上烤着吃,不料却被花三爷当场拦下。见我有些迟疑,他略带口吃的说:“这是给马吃的!上秋地里活重,马得加点料。”言语平和,却掷地有声。让马跑,先得让马吃得饱。我顿时觉得脸一阵发烫,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苞米连同青枯一起铡碎了。看到他兴致勃勃拿去喂马的背影,也看到了自己同这位老党员相比缺少的东西。此后行走社会,凡遇到那些私心过重、侵占集体利益、不顾及他人的“狠角色”,我总会不由得想起花三爷,心中便多了一份清醒与敬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屈指算来,我和花三爷共处短短五个月,却受到了很多潜移默化的影响。后来我去生产队当保管员、会计,参加斗批改运动,脑海中总会不时闪现花三爷的身影。我默默以他为榜样,把集体和社员的事放在心上,两年后,也光荣地加入了党组织。再后来被调去公社,最终回城。我同花三爷没有话别,竟是永别。岁月把最深的情谊藏在了沉默里,像一坛愈久愈醇的陈酿。他略带驼背的瘦小身影,在我的心中一直高大挺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年前,我们青年点的知友回乡聚会,本想再见花三爷一面,遗憾的是他老人家刚过世不久。他膝下有一儿四女,晚年备受孝养,一直活到九十五岁。同村委素云聊起花三爷的往事,她感慨地说:“咱农村人实在,但像花三爷这么认真的人,如今也难寻了!”话语朴素,却让我久久无言。是啊,那个瘦小的身影,早已不只是记忆中的一个名字,而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在平凡中坚守,在沉默中发光。</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水粉画为点友赵洪健当年写生,在此谨表谢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