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一卷 锦瑟惊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六章 山雨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玉京秋·霜刃寒</p><p class="ql-block">宣和七年的第一场霜,比往年早了半月。霜降那日清晨,汴京城的屋瓦、街石、枯草上,都覆了一层惨白的、硬邦邦的霜花,在初升的冬日下泛着冰冷的微光,仿佛天地提前为这座即将罹难的城市披上了素缟。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寒意与一种说不清的、铁锈似的腥气——有人说,那是北风从千里之外的战场捎来的气息。</p><p class="ql-block">国子监庭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几乎一夜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如同无数伸向灰白天空的、绝望的手指。偌大的监舍显得格外空旷寂寥,讲席空置,大部分监生或因家中有事告假归乡,或因对时局绝望而闭门不出,剩下的也多是人心惶惶,无心向学。往日书声琅琅、辩议风生的景象,已然不见。</p><p class="ql-block">韩洙立在祭酒周楷的公廨窗前,望着窗外肃杀的庭院,眉宇间凝结的忧虑,比窗上的霜花更厚。他手中攥着一封刚刚由周楷递过来的、火漆封口的密信,信纸在他指尖微微颤动。</p><p class="ql-block">“这是老夫一位在太原府任通判的同年,冒死遣家仆绕道山区,历时月余才送抵京师的。”周楷的声音苍老沙哑,仿佛一夜之间又衰老了十岁。他花白的胡须颤抖着,眼窝深陷,里面布满血丝,“信中说,九月中,金国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已率数万精锐,悍然包围太原。守将王禀将军率全城军民殊死抵抗,然外无援兵,内缺粮械,情势……危如累卵。更可怖者,东路金兵在完颜宗望带领下,已连克檀州、蓟州,兵锋直指真定!朝廷……朝廷明发的邸报上,却还在说什么‘边衅已消’、‘金使恭顺’!他们是在掩耳盗铃,是要用满城军民的鲜血,来涂抹他们欺君误国的谎言!”</p><p class="ql-block">韩洙展开密信,字迹潦草急切,多处被汗渍或也许是泪渍晕染,所述情状与周楷所言一般无二,更添了许多细节:金兵如何残暴,驱赶汉民为前驱填壕;城中如何缺粮,百姓已开始食糠咽菜,甚至易子而食;朝廷援军如何迟迟不至,音讯全无……字字句句,触目惊心。</p><p class="ql-block">一股冰冷的怒意与深深的无力感交织着,攥紧了韩洙的心脏。他早知局势危殆,却未想到已恶化至此。太原若失,西路门户洞开;真定若陷,则河北无险可守,汴京将彻底暴露于铁蹄之下。而朝廷中枢,竟还在自欺欺人!</p><p class="ql-block">“祭酒,这封信……”韩洙的声音干涩。</p><p class="ql-block">“此信内容,老夫已默记于心。”周楷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原件你速速毁去,勿留痕迹。此事……你知我知即可。如今朝中,蔡京、王黼、童贯之流一手遮天,官家又……唉。便是李纲相公,如今也被排挤得厉害,上书言事,动辄得咎。你我人微言轻,贸然将此信内容公开,非但无济于事,恐反招杀身之祸,连累家小。”</p><p class="ql-block">韩洙明白周楷的顾虑。他看着这位素来持重、对自己多有照拂的长者,如今眼中只剩下绝望与明哲保身的颓唐,心中更是悲凉。他默默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贪婪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血泪写就的文字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沉静却坚毅的脸庞。</p><p class="ql-block">“祭酒,”灰烬飘落,韩洙缓缓开口,“学生自知力量微薄,难挽狂澜。但坐以待毙,绝非读书人所为。学生与沈言兄近日正在筹谋一些事情,或许……能略尽绵力,至少,为这国子监内尚存热血的同窗,谋一线生机。”</p><p class="ql-block">周楷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沈括之孙?你们……在做什么?”</p><p class="ql-block">“沈兄精于器械格物,正在改良弩弓、设计快艇,图样已趋完善。学生则在联络可靠同窗,暗中传授些粗浅的武艺、辨识药材、处理创伤之法,并……私下筹集些必要的粮药物资。”韩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不敢奢望能影响大局,只盼若真有城破之日,这些微末的准备,或能多救几人,多存几分我华夏文明的火种。”</p><p class="ql-block">周楷怔怔地看着韩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寒门子弟。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既有欣慰,也有更深的无奈与悲哀:“子润……你有心了。只是,大厦将倾,一木难支。你们所做,杯水车薪罢了。但……去做吧。小心些,莫要张扬。监中库房还有些陈旧药材与平日习射所用的弓箭,钥匙在这里,你们……酌情取用。”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轻轻放在案上,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交托了最后的希望。</p><p class="ql-block">韩洙郑重接过钥匙,深深一揖:“多谢祭酒!”</p><p class="ql-block">走出公廨,寒风扑面,韩洙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毁灭的信件,周楷的托付,沈言的图纸,同窗们信任的目光,还有……绣楼中那双清冷而充满期盼的眼睛。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却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方向。</p><p class="ql-block">他不再只是一个忧国伤时的书生,他必须成为一个行动者,一个在黑暗降临前,努力点燃微光、聚拢同伴的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樊楼醉·不知愁</p><p class="ql-block">与国子监的肃杀冷清截然相反,位于御街东侧的“樊楼”,此刻正是华灯初上,迎来一日中最喧嚣鼎沸的时刻。</p><p class="ql-block">樊楼并非寻常酒楼,它高五层,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乃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权贵豪商、风流才子汇聚之所。今夜,三楼最大的“撷英阁”雅间,又被永嘉侯世子赵鹏包了下来,宴请一群勋贵子弟和几位以“豪放”著称的太学生,美其名曰“赏初雪、论诗文”。</p><p class="ql-block">窗外,夜色沉沉,并无雪花,只有干冷的北风呼啸。窗内,却是暖香拂面,炭火熊熊,数十盏琉璃灯将室内照得金碧辉煌。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许多菜肴的食材在如今漕运不畅、物价飞涨的时节,已堪称奢侈。西域的葡萄酒,江南的梨花白,蜀中的剑南春,开封的老酒,林林总总,任由取用。</p><p class="ql-block">赵鹏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银狐裘,衬得他那张纵欲过度的脸更显浮白。他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左右各有一名衣着暴露、巧笑倩兮的当红歌姬伺候着斟酒布菜。他举着镶金嵌玉的酒杯,对着席间一位穿着儒衫、却面色微醺的太学生笑道:“张兄,听说你们国子监近日颇为‘热闹’啊?不少同窗都在议论北边的事,慷慨激昂得很?要我说,你们读书人,就是容易杞人忧天!金人怎么了?不过是要些钱财女子,给他们便是!我大宋富甲天下,还缺那点岁币?至于打仗……”他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是粗鄙武夫的事!咱们汴京子弟,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正经!来,张兄,满饮此杯,莫谈那些扫兴的事!”</p><p class="ql-block">那位张姓太学生,家境贫寒,因有些诗才而被赵鹏拉来充作“风雅”的点缀。他面皮涨红,既窘迫于眼前这奢靡景象与自己清贫生活的反差,又对赵鹏这番言论感到愤懑,却不敢反驳,只得讷讷地举杯,勉强饮下。</p><p class="ql-block">旁边一位与赵鹏交好的纨绔子弟立刻附和:“鹏哥儿说得在理!我听说啊,宫里为了庆贺天宁节,新编排了一出《长生殿》的戏,光是杨贵妃的霓裳羽衣,就用了江南贡上的云锦十匹,珍珠百斛!那才叫盛世气象!边关些许摩擦,何足挂齿?说不定啊,金人就是听说我汴京繁华,想来开开眼,顺便讨些赏赐罢了!”</p><p class="ql-block">众人哄笑起来,纷纷举杯。丝竹声适时响起,几名舞姬翩然入场,水袖翻飞,媚眼如丝,将气氛推向更热烈的高潮。</p><p class="ql-block">雅间一角,另一位被邀来的太学生,姓李,家境尚可,平日里也有些愤世嫉俗的言论,此刻却沉默地喝着闷酒。他看着席间这群醉生梦死的膏粱子弟,听着他们荒诞不经的议论,再想起监中同窗们忧心忡忡的面孔,想起韩洙私下与他们商议的那些“准备”,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可憎。这满桌的酒肉,这靡靡的歌舞,这轻佻的谈笑,仿佛都建立在北方无数军民血肉筑成的脆弱沙堤之上,随时可能被滔天血浪吞噬。</p><p class="ql-block">他忍不住低声对身旁一位同样面色不豫的同伴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古人诚不我欺。只怕这樊楼欢宴,便是汴京的《玉树后庭花》了。”</p><p class="ql-block">同伴吓了一跳,连忙扯他袖子,低喝道:“李兄,慎言!不要命了?吃酒,吃酒!”</p><p class="ql-block">那李姓太学生苦笑,不再言语,只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他忽然无比怀念起国子监那间简陋的廨舍,怀念起与韩洙、沈言等人挑灯夜谈、忧国论策的时光。哪怕那些讨论充满无力感,至少,那是清醒的,真实的。</p><p class="ql-block">而在撷英阁外,樊楼其他楼层乃至楼下大厅,同样是座无虚席,笑语喧哗。达官贵人们似乎要将对未来的恐惧,都发泄在今朝今夜的纵情享乐之中。他们谈论着新得的古董字画,比较着谁家歌姬的技艺更高,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天宁节庆典会有何等盛况,唯独对城墙外越来越近的烽火、市井间越来越重的恐慌,视而不见,充耳不闻。</p><p class="ql-block">樊楼的灯火,照亮了御街的一角,却照不亮这座都城乃至整个帝国,那日益深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柳府夜·针线密</p><p class="ql-block">柳府内宅,绣楼的灯光亮至深夜。</p><p class="ql-block">但与樊楼的喧嚣浮华不同,这里的灯火安静而专注。明月坐在窗下,就着明亮的烛光,手中不是琴谱或诗集,而是一卷厚厚的《本草纲目》和几包摊开的草药。兰茵在一旁的小几上,正小心地将一些干净的棉布裁剪成整齐的长条。</p><p class="ql-block">“姑娘,这‘三七’和‘白及’的粉末,真的要混在一起吗?还有这艾绒,也要捣得这么细?”兰茵看着明月熟练地称量、研磨、混合药粉,忍不住问道。这些事,向来是府中仆役或外面药铺伙计做的。</p><p class="ql-block">“嗯。”明月头也未抬,专注地看着戥子上的刻度,“三七止血散瘀,白及收敛生肌,合用对外伤出血有奇效。艾绒可以熏炙,驱寒通络,必要时也能用来点火消毒。”她的声音平静,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女红,而非配制救命的金疮药。</p><p class="ql-block">自从那夜与父亲书房深谈,得知局势已恶化到可能派遣亲王为质的程度后,明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她知道,乱世已不再是遥远的威胁,而是正在叩响家门的现实。她不能再仅仅沉浸于个人的哀愁或对远人的思念,她必须为母亲,为自己,也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做些什么。</p><p class="ql-block">她开始系统性地阅读那些曾被她视为“杂书”的医籍、农书、乃至讲述坚韧生存的笔记。她以“学习理家、以备不时之需”为由,向母亲周氏请求,动用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月例和首饰,通过绝对可靠的张嬷嬷及其侄儿小桐,在外间药铺、杂货店分批购置了许多寻常的药材(如三七、白及、艾叶、陈皮、干姜)、易于储存的粮食(小米、豆子、盐)、火石、火绒、针线、结实耐磨的粗布等物。这些采购分散进行,数量不大,并未引起府中太多注意。</p><p class="ql-block">然后,她便带着兰茵,在这绣楼之中,悄悄地整理、分装、制备。药粉按比例配好,用油纸包成小包;粮食用陶罐密封;粗布裁剪成便于携带和使用的条块;甚至还将几件旧衣裳改成了更利行动的窄袖样式。</p><p class="ql-block">周氏起初不解,颇有些埋怨女儿“不务正业”,但见明月神色坚定,做事有条不紊,再联想到外界日益紧张的气氛和丈夫眉间化不开的愁绪,她也渐渐默许了,有时还会帮忙缝制几个结实的布袋。</p><p class="ql-block">“姑娘,”兰茵将又一卷裁好的布条递过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咱们准备这些……真的用得上吗?老爷是朝廷大员,就算……就算有事,总会有办法的吧?”</p><p class="ql-block">明月停下手,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府中很安静,但远处依稀能听到汴河上夜航船只模糊的橹声,还有不知哪条巷弄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犬吠,那叫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凄厉不安。</p><p class="ql-block">“兰茵,”明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父亲是朝廷官员,更是宋臣。若真有城破之日,他的身份,或许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至于办法,”她微微苦笑,“在这滔天洪流里,个人的‘办法’,往往渺小得可怜。我们能依靠的,或许只有事先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准备,和……活下去的运气与决心。”</p><p class="ql-block">她想起韩洙回信中那幅标注着隐秘地点的舆图,那枚象征着磨砺与坚守的砺石。他也在准备,用他的方式。这让她感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还有人与她并肩,眺望着同样危险的远方,做着同样务实却悲壮的努力。</p><p class="ql-block">兰茵似懂非懂,但看着姑娘沉静而坚韧的侧脸,她心中也安定了些,不再多问,只更认真地做起手中的活计。</p><p class="ql-block">主仆二人不再说话,只余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药杵与臼碗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剪刀裁剪布料的窸窣声。这些细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汇成一股奇异而坚定的旋律,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无法预知的命运,默默编织着一件虽然粗糙、却可能至关重要的铠甲。</p><p class="ql-block">明月偶尔会停下,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的砺石,握在手心。石头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却奇异地让她焦灼的心平静下来。她不知道他此刻是否安好,是否也在为同样的目标彻夜忙碌。她只知道,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时刻,她必须像他一样,保持清醒,保持行动,保持内心那簇不肯熄灭的微光。</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风更紧了,摇动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旷野中哭嚎,又像战鼓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擂动。</p><p class="ql-block">长夜漫漫,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重,也最为寒冷。绣楼中的灯火,如同汪洋中一叶孤舟上的微光,顽强地亮着,对抗着四周无边无际的、汹涌而来的黑暗与寒意。</p><p class="ql-block">(第六章 山雨来 全新续写版,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