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成都今年的冬至,暖阳轻洒。金色的银杏叶在冷风中翩翩飞舞,旋转着轻盈地落在地上,以一场无声的谢幕,向冬天作着深情告白。我站在飘零的落叶里,不禁为流落异乡而心生惆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离开老家三十五载,老家早已变了模样。老家的旧貌和亲人,却因离得越远,时间越久,反而在我心里更加清晰,更加思念。</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最挂念的是母亲。八十一岁的母亲,已倔犟孤独地留守老家很多年。她在老屋那头牵着风筝线,线的那头系着我们漂泊的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今年四月我一次性买断医保,花费近六万元产生了负债,且因再就业工资低,我已几个月没给过母亲生活费。这份愧疚像块石头压在了我心里,十分难受。习惯了每周给母亲打电话听她唠叨,但在这半年里我减少了给母亲打电话。无数次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终因愧疚而缩回,转而向妹妹了解母亲的近况。</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跟母亲通话,还需要运气加持。尽管她有两个手机,但她不是没带在身上,就是没听到来电铃声,很难及时通话。这现象让我们时常着急窝火,兄妹间时常互问,这几天你打通过妈的电话吗?她还好吧?为此,大妹回家在大门口安装上监控器,冲老妈说,“打不通您电话,现在我们从手机里也能看到您在忙什么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结果事与愿违,在监控里我们仍然常常见不到母亲的身影。她丢不下那几块视如命根的土地,成天忙碌着侍候瓜果蔬菜,我们很难在凑巧的时间看到她,这在情理之中。只是我们太过担心她的安危,特别着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或许忙碌就是母亲的命,是她对抗岁月的本能,是她生命中熟悉的节奏。我清晰记得——七六年冬天,父亲又去了巫溪购置洋芋种。那个冬至的清晨,白色的浓霜覆盖着地面,人望着霜就会打冷颤。母亲却说怕冷的都是懒虫,她推着石磨磨着红薯粉,一整天满脸都是汗。我们开心地闹腾着,又有粉皮子和水滑肉吃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翌日上午,母亲背着未满一岁的大妹,去青杠林的石头上晒红薯渣团子。忙完活,她从背上解下大妹喂奶,才发现大妹已口吐白沫,奄奄一息。母亲撑开她的口腔,看见喉咙里卡着一束茅草针,顿时大哭起来,边哭边拔茅草针,可她就是拔不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亲抱着大妹跑回家,已急得哑声说不出话。幺婶的父亲看了大妹的症状后,拍打着母亲的手安慰,没事,你莫急。他端着小半碗水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用手指在碗里画符,然后叫幺婶与母亲把水喂大妹喝下去。很快,大妹就咳嗽着吐出了茅草针,发出了哭声。母亲一下倒坐在了地上,把大妹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簌簌而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时隔多年,母亲对这事仍心有余悸。只要我们提起儿时的水滑肉,母亲就会想到大妹误吞茅草针的事情。她哽咽着说,“本想让你们吃饱点,没想到为点红薯渣差点要了大妹的命。”后来,我们再也不对母亲提吃水滑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年少时,母亲忙碌着让我们健康成长,长大后能够远走高飞。我在读高二时很想当兵或辍学,目的是想减轻父母的负担。没想到在初冬的一个中午,母亲来学校找到我,塞给我几块钱,语重心长地叮嘱着,你不要乱想和怕吃苦,要带头好好读书,学好知识才能走出山村,才不会像我们这样辛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终究没能实现母亲的期望,但那天母亲背着背篓满脸疲倦的样子,她那双满是裂纹冒着细密血珠的手,她从操场麻柳树下渐渐远去的背影,至今还存储在我的脑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九十年代伊始,我们五兄妹陆续启程南下。母亲每次都站在青杠林下面的坝子边,带着担忧的神色向我们挥手告别。我们像五只风筝,相继飘到了远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风筝线攥在了母亲粗糙的手里,她收不紧,也舍不得放。我们飞着飘着,回望着家的方向,牵挂着养育我们的母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站在亭外草坪的银杏树下,拨打了五次母亲的电话。下午三点,我望着母亲的满头白发和满脸皱纹,轻轻喊道,“妈,我让您饿瘦了哈?”“我差点饿死了!”母亲佯装生气道,“你交代过幺妹,她每月都给我转了钱的。”我歉然地笑着,“这个月我就可以给您转钱了。”母亲沉着脸说,“你不转钱来钱要生蛆!你就不能去买件厚羽绒服穿啊?”“您以为都像您呀,把好衣服藏着舍不得穿!”我劝着老妈,“您自己要吃好点穿好点噻!”老妈却转弯说道,“老二的女儿快三十了,还不找男朋友,你们要说她一下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知不觉中,我同母亲聊了半小时,赶紧对妈说,“妈,您晚上睡觉要用电烤炉哦,千万不要烧木炭,容易中毒哈!我在上班,有空再聊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跟母亲说了再见,一片黄叶又旋转着落在了我肩头。抬头望天空,暖阳和煦,没有风筝的影子,只有那根无形的线,从掌心传来遥远的温度。风筝线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我们母子彼此的呼吸……</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