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路

涧河水韵

　　岁末的风掠过窗棂，卷起案头的几片落叶，我才惊觉，这一年又走到了尽头，而我，也正式卸下了半生的忙碌，迎来了退休的时光。静坐窗前，回望来时路，才发现自己的大半生历程，竟是由一本本旧书、一篇篇课文，一字一句铺就而成的。

年少时，课本之外，老师教给我的第一句话，便是周恩来总理那句“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时的我，坐在简陋的教室里，只觉得这字句铿锵响亮，却不懂“崛起”二字背后的千钧重量，只把它当作一句需要高声朗读的口号，轻飘飘落在心里，掀不起半分波澜。后来读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读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少年强则国强”，也只当是遥远的历史与文辞，记不住深意，更谈不上共鸣。那时的想法太逼仄，窄得只容得下课本上的考点，眼里的文字，与脚下的土地、身边的人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现在想来，读书的意义，从来不是寻章摘句的记诵，而是用半生阅历，去读懂字里行间的人间百味。

再后来，课本里的字句，慢慢和生活有了交集。读李绅的《悯农》，摇头晃脑背过“粒粒皆辛苦”，直到自己为了柴米油盐奔波，在烈日下赶过路，在寒风里加过班，才懂一粥一饭的来之不易，也更珍惜当下三餐安稳的幸福；读朱自清的《春》，曾嫌文字太过柔媚，直到退休后守着小院看草长莺飞，才读懂那“吹面不寒杨柳风”里的生机，也学着在寻常日子里寻得欢喜。还有彭荆风的《驿路梨花》里的善意接力，从前觉得是故事里的巧合，直到自己在工作里帮过同事，在邻里间搭过手，才明白赤诚从不是惊天动地，而是藏在每一次平凡的善意里。这些文字，像一把把钥匙，慢慢打开了我心里的门，让我从书本里的道理，走到了烟火里的体悟，也攒下了满心的温暖与力量。

至于那些曾背得磕磕绊绊的篇目，更成了心路里的一块块基石。读司马迁的《报任安书》，曾不懂“重于泰山”的生死大义，直到半生走过，见过挫折里的坚守，也见过困境中的沉沦，才悟透坚韧不是从不跌倒，而是跌倒后依然选择挺直脊梁；而这份对生命重量的认知，又让我在读王安石的《游华山记》时多了一份通透，年少时只盯着文中山路崎岖的描写，只把它当作一篇普通的游记来背，如今再读，更懂得人生如行路，纵有险峰在前，只要心怀勇气、步步踏实，便能在登顶时望见不一样的风光。鲁迅的文字，更是狠狠点亮过我的心——从前只盯着《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童趣，如今才懂那文字里藏着的对生活的热爱；从前不懂《拿来主义》里的清醒，如今看遍世情，更明白取舍之间，藏着的是底气与智慧。

这些曾经被我当作负担的必背篇目，年少时囫囵吞枣，未曾品出半分滋味。如今退休赋闲，再将这些旧文细细品读，才发现它们从不是孤立的字句，而是串起我半生的线索，让我越读越清醒，越读越有力量。

合上书卷，窗外的夕阳正缓缓落下，余晖染透了半边天，也给书页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半生的路，从懵懂少年到白发老者，这些书早已融进我的骨血，铸成了我的三观——以赤子之心待人，以悯人之心看世，以淡泊之心度岁月。原来，那些课本里的字句，最终都铸成了我看待世界、对待生活的底色。往后的日子，还有无数个晨昏，可以与书为伴，在心路上，把往后的岁岁年年，慢慢酿成一首热气腾腾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