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青梅煮酒

十六岁的春风裹挟着山花的甜香，漫过山坳。

　 母亲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身着外婆连夜赶制的粗布衣裳，踩着晨露，从山的那一边，踏入了父亲家的三间破土房。

　　那年父亲二十七岁，比母亲年长十一岁，英俊的脸庞上刻着军人的坚毅，彼时的母亲认为嫁给了爱情。

　　那时的母亲，眉眼间还深凝着少女的青涩与怯意，攥着衣角的双手，指甲缝里仍留着刚摘完野菜的青痕。她尚不懂得婚姻二字背后沉甸甸的责任，只记得外婆给她说的那句语重心长的“好好过日子”。

‍ 可日子从不是一句“好好过”便能一帆风顺，那个年代时常缺衣少食，三年困难时期更是熬到极致——爷爷饿极了吞糠，竟生生噎死；父亲也饿得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气吊着。母亲顾不上哭，攥着大夫开的病危证明四处奔走，凭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才换得几斤救命的米，把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没有吃的妈妈就去山上挖野菜，没有穿的妈妈就一针一线地缝补，印证了那个年代“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谚语。

日子如磨盘上的玉米粒，在时光的碾压下慢慢磨出醇厚的烟火气。母亲接连生下我们五个孩子，四个哥哥如同挺拔的白杨，将我这唯一的妹妹紧紧环绕，我成了家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掌上明珠。父亲是村里老会计，也是村中有威望的“管事人”，东家有纠纷去调解，西家遇难处他去帮忙，自家的事反倒常常顾不上。生活的担子便落在了母亲的身上，母亲则将家中几亩薄地打理成了“聚宝盆”，收获的土豆、红薯堆满了几间屋，楼枕上铺满了金黄的玉米，就连屋檐下也都挂的满当当的。就连院旁的空地，也被她种满了红彤彤的辣椒和绿荫荫的葱蒜，生机勃勃。

我记事起，母亲的头发总扎着两条麻花辫，额前的碎发常被汗水粘在脸颊，可她的眼睛永远亮得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每日清晨，唤鸡吃食的声音，便是家里固定的闹钟。我们的衣服脏了，母亲会坐在河边，将我们的粗布衣裳在石头上反复搓洗，我们的衣服永远是最干净整洁的，即便有补丁，也被她缝得规整细密，针脚如星子般错落有致，藏在不易察觉的地方。傍晚，她会从灶膛里掏出烧好的红薯、土豆，在围裙上擦擦灰，剥皮后挑出最甜最面的那个塞给我，看着我吃得满嘴香甜，她眼角的笑纹便堆成了层层叠叠的花。

大哥的新布鞋是她熬了通宵纳的千层底，让他放办公室换脚，我的百家布马甲是她用各色旧布精心拼接的，几个哥哥们的衣物也总是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而我总会收到意外的惊喜，或是红丝绸头花，或是一双绣着兰草花的大口鞋，点点滴滴都是母亲挤着柴米油盐的零碎时光，为我们专属准备的温暖。

　 命运的暴风雨，总在不经意间席卷而来，猝不及防。1989年的那个正月，年味里还裹着炮仗的余温。父亲背着糖酒米面去外婆家拜年，两天后突然患疾的父亲被抬了回来，请来的大夫摇着头直叹气，经过一番诊治后说“怕是好不了了”。

父亲离开的那一刻，母亲彻底哭昏了过去，她哭命运不公，让她悄然失去了精神的依靠。悲伤的大哥身边站着还有几个月就要临盆的大嫂，年轻的脸上满是沉重；二哥、三哥、四哥并肩站着，单薄的身影在春寒料峭里微微颤抖，个个眼中噙满泪水，而那时年幼的我，尚读不懂“永别”的重量。只看见母亲昏倒在床边，看着哥哥们红肿着眼睛，而我却眼里干干净净，挤都没挤出半滴眼泪。

　　从那天起，母亲的脊梁，彻底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她不仅仅只围着灶台打转，白天扛起沉重的锄头下地，她把对生活的倔强都融入每一次耕作；夜里则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给我们纳鞋底、缝补衣服，一针一线间，密密缝补着对我们的挚爱。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母亲对我更是格外的牵挂与疼爱。

　　 那些年，母亲的深夜，总是被针线和无尽的劳作填满。我们睡熟后，她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我们磨破的衣物。我的衣服破了，她会巧妙地把破洞缝成小小的花朵，将补丁藏在不易察觉的地方，不让我在学校被同学笑话，现在想来那朵缝在我衣服上的花，其实是她把生活的破洞，缝成了我们的体面，也缝出了困难中的希望。她始终保持着节俭的习惯，一粥一饭、一针一线都舍不得浪费，这份质朴深深烙印在我们心中。

可命运的残酷，远未停歇。

父亲离世那年，四哥响应党的召唤参军入伍，临走时母亲紧攥他的手，塞给他一双布鞋，“去了部队好好干，挣个军功章回来”。本以为四哥参军后，家里少了一张嘴吃饭，正以为家中的日子在母亲的支撑下稍有起色，阴霾渐渐散去时，三哥却突然身患重疾，卧床不起。母亲如遭雷击，却没有倒下，她想尽了千方百计为三哥寻医问药，日夜守在病床前，喂饭、擦身、熬药，眼里的红血丝从未消退过。她总是紧紧握着三哥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地鼓励：“老三啊，坚持住，一定能好起来。”

可终究，天不遂人愿，在那个寒风萧瑟的冬日，三哥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母亲就着寒风承受着锥心刺骨之痛。中年丧夫又丧子的双重剧痛，如两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母亲的肩头，几乎要将她压垮。

三哥下葬那天，母亲再次哭昏了过去，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声音嘶哑地呼唤着，那悲痛欲绝的身影，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纷纷落泪。

夜里，我看见母亲独自一人无声地落泪，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满是无尽的哀伤与思念。可即便深陷悲痛的泥沼，母亲也从未真正倒下。她知道，这个家还需要她，剩下的四个孩子还需要她。没过多久，她便重新扛起锄头，走进田间地头，只是背影比以往更加疲惫。

农忙时，她总是起早贪黑状态，无数次见她衣服被晨露打湿，无数次见她后背渗出大片汗渍，永远不知道劳累的样子，总是反复叮嘱我们要好好的。有一次，我半夜从梦中醒来，看见母亲从抽屉里翻出三哥的照片，用粗糙的手指细细擦拭着。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我才发现，她眼角的皱纹早已深深镌刻，头发中的白发如雪花般肆意蔓延，早已占据了大半。那一刻我才懂得，她不是不疼，不是不累，只是把所有的苦楚都悄悄揉进日子里，熬成了滋养我们成长的温暖。

日子如慢火熬汤，在时光的沉淀中渐渐有了温度与滋味。我们兄妹几个都日渐平稳。而母亲的腰却越来越弯，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如老树皮般粗糙，可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越来越灿烂。

子孙给她买了时髦的衣裳，她舍不得穿；我们平时给她零花钱，她都全部存着，说要给我们留着应急，心里总是每时每刻惦记着我们，母亲常说：“吃穿用度不要铺张浪费，持家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好日子才能细水长流，不奢求锦衣玉食，吃饱穿暖就好，平安健康是福，安稳舒心才是真滋味。”这番话，道出了她一生勤劳节俭、质朴无华的生活智慧。

如今，母亲已八十六岁高龄。

可她依旧闲不住，还经常在老家的沟沟坎坎种点蔬菜和庄稼。

清晨天不亮就起来，快走两三公里锻炼身体；午后坐在阳台椅子上，给我们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里，藏着从未改变的牵挂，跨越岁月，温暖如初。

她记忆力渐渐下降，在城里会不记得回家的路，但却能精准地说出我们兄妹几个人的生日，清晰地记得每个孩子的喜好与习惯，那些关于爱的细节，早已刻进她的骨血里。

她依旧保持着节俭的习惯，家里的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都格外珍惜，用一生的坚守诠释着质朴的真谛。

前段时间回家，我坐在窗边给她剪指甲，看着她如枯枝般的手，感受到了那份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鼻子一酸，哽咽着说：“妈，您这辈子太苦了。”

她却轻轻摇了摇手，脸上露出温暖而满足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慈爱的光芒：“苦啥？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我心里比啥都高兴。”

我曾驾驶摩托，载着晕车却满心期待的母亲，驶向她儿时攀爬之地——全胜寨。风呼呼地掠过耳畔，母亲紧紧依偎着我，那是对我车技的信任，也是对旧时光的向往。山路如丝带般盘旋，似是时光的百转千回。庆幸素来晕车的母亲丝毫未感到不适，她应该也体会不到我内心深处的忐忑。母亲眼中满是坚毅，石阶虽然崎岖，可她的脚步沉稳而坚定。不经意间登至寨顶，风拂过她的发梢，吹起衣角。我看到了母亲灿烂的笑容，在山川间格外耀眼。这里，是全胜寨的顶点，想想母亲一生经风沐雨，跋涉了无数人生的崇山峻岭，暮年依然如此健朗，何尝不是她的全胜之境？

　　后来，我又和家人陪老妈上了心心念念的南宫山。虽一路山路崎岖，或许是她老人家心路坦荡，有坚韧的信念支撑，在我哥的全程陪同下，老妈竟凭着一股韧劲儿游遍了所有景点，还登上了南宫山最高峰——金顶。山高人为峰，高龄的妈妈，硬是靠着自己的脚步站上了这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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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被老妈坚韧不拔的毅力深深折服，86岁高龄徒步了却多年心愿，沿途陌生人无不啧啧称赞，夸赞她身体健朗。 老妈脸上满是少见的喜悦和满足，回来后问她累不累，她笑着摇头说一点都不累，还嚷嚷着要去村BA赛场看活动，早已累瘫的我，只能自愧不如。

　　原来这世上最伟大的脊梁，从不是钢筋铁骨，而是母亲的脊背——它弯过，却从未塌过；它疼过，却始终温暖。而我们，便是这脊梁上最安稳、最幸福的人间。

‍ 窗外的阳光温和地倾落在母亲脸上，将她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暖意。我忽然明白，母亲的一生，哪里是“苦”所能概括的？她把十六岁的青涩与懵懂，熬成了对生活的坚韧与担当；把丧夫丧子的锥心剧痛，织成了守护家庭的温暖与力量；把破碎不堪的生活，一点点拼凑成了完整而幸福的圆。用质朴的初心温暖着子孙。作为被她捧在手心的女儿，我是被这份深沉的爱偏宠了一辈子的人。她用最柔软的肩膀，扛住了岁月的狂风暴雨；用最无私的母爱，温暖了我们的一生。

愿时光能慢些走，让我有足够多的时间，陪伴我平凡又伟大的母亲，细数岁月里的每一份温暖与感动，将这份深沉而厚重的母爱，以及她身上那份勤劳、节俭、质朴的美好品质，永远珍藏于心，代代相传，成为我们最珍贵的精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