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悲歌＿项羽生命之绝唱（原创）

静峰

　　夕阳将乌江江面染成浑沉的血色，浪涛一个劲地拍打渡口的沙石，像在叩问一段被风烟淡忘了的往事。公元前202年的冬天，乌江江边，项羽勒住乌骓马的缰绳，铠甲上的血渍已凝结成了暗褐色，望着火把如天上繁星般明灭蜂涌而至的汉军追兵，目光如炬，仍像当年巨鹿城下破釜沉舟时那般清亮刚毅，只是这次刚毅中帶着寒意。他知道：“天之亡我”，气数已尽，已经到了最后时刻了。接着中国历史上最悲壮的场面发生了，长剑抹处，鲜血如注冲向夜空，喷向江面，项羽完成了生命最后的壮举。

八千子弟的魂：死是未竟的诺言

垓下帐中，楚歌四起时，项羽握着酒樽的手第一次颤抖了。《史记》记载项羽“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姬，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这泣血的歌谣里，最痛不是虞姬的生死，而是“八千子弟兵”的离散。当年渡江西击秦，他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来，许诺“富贵归故乡"；如今只剩二十八骑，连随他突围的钟离眛、季布都不知下落。

乌江亭长备好船只，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割开项羽心中最隐秘的伤口＿他想起起兵时与子弟兵歃血为盟的情景，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年跟着他“横行天下”，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人苟活。若渡江而去，如何面对江东父老？当年他们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如今我成了丧师辱国，连爱妾和亲人都保不住的败军之将。司马迁写他“笑曰”，这笑里没有自嘲，倒有几分释然：死，是对八千亡魂的交代，是对“不负天下”的最后践行。他不是不能卷土重来，而是不愿让江东子弟再为他赴死，战争若因他苟活而延续，生便成为了最残酷的负累。

　　虞兮虞兮：情殇里的生命痛点

虞姬的身影总在项羽最恍惚时出现。太史公未留下她生命中最后的记载，《楚汉春秋》补叙她“遂自刎”，民间传说她舞剑悲泣：“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无论真相如何，虞姬的死都会让让项羽精神断弦。他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却也是会为美人拭泪的凡人。巨鹿之战前，虞姬为项羽整甲理鬓；彭城大捷后，她与他共赏楚地明月；而到垓下被围，她持剑的手已不稳当，歌声里的颤抖显露出她的无奈和恐惧。

英雄的痛苦，在于他的软肋被命运精准击穿。项羽一生不信天命，只信手中戟、胯下骓、身边人。当他发现连他连最亲的人都无法护全，生命的坐标便失去了支点。若只为颜面，项羽应该渡江而去再图霸业。所以人们猜测，真正让他放弃的，是虞姬的离去带走了他对‘’生"的所有希望＿所谓卷土重来，不过是同名利较劲；即使东山再起，终要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帐幔。情殇至此，生与死的天平早已倾斜。

　　时不利兮：英雄主义的最后注脚

“时不利兮”，这才是项羽对自己最清醒的认识（所有认识中）。项羽不是输在谋略，而是输在了时代的选择＿韩信的“十面埋伏”，张良的“四面楚歌”，萧何的后勤调度，拼的是体系化作战；而项羽靠的是“万人敌”的勇武，“破釜沉舟"的殊死一搏，农业文明初期个人英雄主义的独唱。当战争从“匹夫之勇”转向“运筹帷幄”，他的失败是注定的。

但项羽的可敬，也在于他明知“时不利”仍不妥协。乌江边他将马赠予亭长，言“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对坐骑尚存温情，对敌人却不失仇恨。当汉军围上来时，他“瞋目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夸张）"。这种宁折不弯的刚烈，让他无法像刘邦那样能屈能伸。卷土重来需要隐忍、权变，需要与昔日对手虚与委蛇，而他的生命哲学是“宁为玉碎”，与其在苟活中磨损英雄本色，不与以死明志，让“西楚霸王”的传奇定格在最壮烈的瞬间，让历史铭记。

江流激荡，不停地涌向江岸。此时的项羽或许想起会稽起兵那天，他站吴中父老面前，誓言兴楚灭秦，志图大业的情景，眼中燃着如火般的烈焰，如今烈焰将要熄灭，却在灰烬中凝成一种舍利（代表超生死的精神境界）。他要用死亡证明＿有些价值，比生命更重；有些尊严，需以鲜血淬炼。乌江水依旧东流，可那曲悲歌永远飘荡在历史的天空，英雄的绝唱，只是为了守护生命中不可玷污的东西：信诺、情感与傲骨。

项羽宝剑的最后一抹，历史就在这里凝结，结局为何如此具有戏剧性。史学家和好事者也试图解开项羽临死前的心理之谜。于是就有了众多推测：无颜见江东父老说，英雄殉情说，以死止战说。假如有人认为项羽的死比活更有意义，那项羽就死得其所了。

江水悠悠，楚天辽阔而高远。“乌江亭"今天成为了一处名胜，游人来这里是否会倚栏凭吊？去追思历史上一位“重然诺，轻生死”而又襟怀坦荡的高贵者的灵魂。

所有照片均来自媒体

徐良贵

二0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于富水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