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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淳之境 云鹤之歌

——跋蔡发保《闲云野鹤吟稿》

展读蔡发保先生《闲云野鹤吟稿》，正是金秋渐入隆冬时节，尽管气温是越来越寒冷，我的心却越来越热，收获也越来越丰硕。蔡先生年近九十，长我一属有余，承蒙不弃，谬托知己，嘱为新书付梓作跋，实乃惶恐之至。自忖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然念及先生厚爱，不忍拂逆，只得勉为其难而应允。唯愿以诚挚之心和朴实之语，略陈学习中点滴心得，并祈能对他人尤其是老同志学诗写诗有一点帮助。

居中长者为《吟稿》作者蔡发保先生(2025年11月16日) 

人格与诗风的统一

蔡发保先生诗作之所以感人，首先是一种人格与诗风高度和谐所产生的独特气韵。先生自号“闲云野鹤”，此四字非仅风雅别号，实为其精神境界与艺术生命的精准写照。“闲云”者，舒卷随心，去留无意，喻其创作心态之自在与超然；“野鹤”者，徜徉林泽，卓尔不群，见其精神品格之孤高与清越。正是这种深植于生命内核的疏朗与旷达，使得他的诗作无论题材如何，皆能透出一份“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从容气度。

观其《吟稿》，无论是感怀时事的深沉之作，还是描摹日常的随意之篇，我们总能触摸到人格的脉动。先从蔡老学诗说起。他是从1996年进了老年大学诗词班开始学诗写诗的，他的一首《学诗》很能说明这个问题：“口渴思吞海，诗成意欲仙。但求真善美，每忌假空妍。豪气追山谷，闲情学乐天。休言身已老，常发少年颠。”蔡老诗作用词朴实、用典精准，一如其人。再如另一组《学诗感悟》里的一首更能说明问题：“自然朴素杂污除，洗尽铅华见本初。崇尚诗歌真善美，梳妆不问入时无。”

蔡老的诗，正如他所说：“诗从胸臆出”，“虚情失性诚”。这也正如清代著名诗人黄遵宪所提出的文学主张：“我手写我口。”蔡老的诗就是“我手写我口”的真诚实践，绝无矫饰，琅琅上口。

诗若此：“羞在人前作夜郎，老来志趣是诗香。山珍海味加餐饭，不及吟哦韵味长。”（《闲吟二首之一》）

词亦然：“爆炒应知香脆，煨汤可养容颜。”（《西江月•春笋》）“却喜葡萄架下，翁婆漫话桑麻。”（《清平乐•早春》）

散曲尤为突出：“同文同种，同宗同祖，同乐同悲。分居两岸，定有归期。”（《〔黄钟•人月圆〕中秋》）我手写我口，我口出我心，这五句二十字推心置腹，如同胞之谈心，如兄弟之约定。蔡老擅乐，创作中尤注重乐感的把握和声腔的处理，如《〔中吕•山坡羊〕五一劳动节》的结句：“昂，词一箱；强，诗一筐。”不妨诵读一下，像不像一领众和的劳动号子？索性再大声唱出来，这“昂强”二字是不是特有韵味？

我最初是通过二胡认识蔡老的，同他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他浑身充满音乐细胞，每时每刻洋溢着喜庆、传递着愉悦。其诗作正是这样，我们又成了诗友。所以，在我读了蔡老书稿后，第一印象：这种人格与诗风的浑然一体，构成了《闲云野鹤吟稿》最根本的艺术底色，使其超越了单纯的文字结集，升华为一部可供品读、可供对话、可供演唱的生活写真。

日常意象与诗意升华的统一

蔡老诗作之所以感人，还在于他能以哲人之眼、诗人之心，于寻常小人物中，于寻常万物中，捕捉不寻常的诗意，进而构建出一个意蕴丰赡的意象世界。换言之，于日常普普通通意象中实现诗意的升华，让读者充分感受其诗意的美。就其荦荦大端，蔡老笔下意象，大抵可分为两类，共同支撑起其闲云野鹤版诗意。

一、具有浓厚主观色彩和独特感情色彩的云鹤意象群

蔡老深得山水林泉之趣，诗中自然意象俯拾皆是。如《樟树花开》一句“细小虽如米，幽香却似梅”，樟树已非眼中之景，俨然成为其风骨气节的象征。再如《随感》：“我爱油盐酱醋茶，田头地里话桑麻。山夫渔父随心唱，诗到寻常百姓家。”通过诸多细微寻常的意象，构筑出一个热气腾腾的生活空间。诗，何必一定在远方，就在日常生活里，就在作者的心里。通过《吟稿》，可以读到诗意的生活，生活的诗意。

蔡老诗中的自然意象有两个为最爱，一是“云”意象，一是“鹤”意象。云和鹤在历代诗文作品中，不仅是自然景物的描绘，更是承载了丰富文化寓意和情感表达的重要符号，可谓喜闻乐见。

关于云、鹤之意象，《吟稿》精确调取竟多达150来处。蔡老调取云意象和鹤意象传递情感内涵时，经其艺术加工形成自己独特意象群体系——闲云意象群和野鹤意象群，这在其字号“闲云野鹤”便可看出。这也正如陶渊明的菊花、桑麻意象群，李白的明月、美酒意象群，王维的空山、清泉意象群。通过《吟稿》，我们既可以看到云之绚丽多彩和鹤之潇洒灵动，也可以感受到作者“看云舒”“愁云散”之复杂心情，生发“寂寞萧条”之“鹤发诗翁感慨”，甚至可以同作者产生共情，“直上云端”主动“拿云”、“铺云”、“裁云”，抑或“暝色催帆急”而“浮云伴鹤还”。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吟稿》里的云鹤意象群，所体现的是一种人文意象，具有浓厚的主观色彩和独特的感情色彩。

二、最具烟火气也最显真趣的节气意象群

作为一位生活在底层的劳动者，且赋闲三、四十年，其生活轨迹必定是越来越慢节奏。所以，蔡老作品多为闲时之作，最大特征便是写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尤其是老年生活的朝朝暮暮。这样的生活意象，正是蔡诗最具烟火气，也最显真趣的部分。

他把“雨雨风风岁月悠，暮暮朝朝垄亩修”（《[仙吕•赏花时]咏牛》）的田园之乐、“好友一堂招雅士，高朋满座聚贤公”（《江月诗社诗歌吟诵会》）的集体之欢、“一家团聚良宵守”（《踏莎行•组诗辛丑中秋节》）、“有滋有味入心肠”（《腊八》）的天伦之趣，以及“家国兴亡难忘却，长歌当哭总徘徊”（《纪念龚自珍诞辰二三〇周年》）的忧乐之叹，悉数点化为诗、为词、为曲，为心声也！

《吟稿》关于生活意象的调取及创作，主要体现在四时节气上，其篇幅也不在少数。他不仅把《闲吟》写进“一盏新茶胜散仙”的春日，“闷来棋一局，兴起酒三杯”的夏日，“月好黄花嫩，江清白浪悠”的秋日，“看菊须从霜打后，赏梅直待雪飞时”的冬日，还把二十四节气用《天净沙》逐个写遍，把各个时间节点、各个节日主题，甚至偶发的一桩事件、一条新闻，都以其诗笔提炼一番。

仍以“闲”为例，消夏纳凉时“寻幽听鸟唱，觅静看云闲”（《纳凉》）。冬日遣兴二、最具烟火气也最显真趣的节气意象群

作为一位生活在底层的劳动者，且赋闲三、四十年，其生活轨迹必定是越来越慢节奏。所以，蔡老作品多为闲时之作，最大特征便是写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尤其是老年生活的朝朝暮暮。这样的生活意象，正是蔡诗最具烟火气，也最显真趣的部分。

他把“雨雨风风岁月悠，暮暮朝朝垄亩修”（《[仙吕•赏花时]咏牛》）的田园之乐、“好友一堂招雅士，高朋满座聚贤公”（《江月诗社诗歌吟诵会》）的集体之欢、“一家团聚良宵守”（《踏莎行•组诗辛丑中秋节》）、“有滋有味入心肠”（《腊八》）的天伦之趣，以及“家国兴亡难忘却，长歌当哭总徘徊”（《纪念龚自珍诞辰二三〇周年》）的忧乐之叹，悉数点化为诗、为词、为曲，为心声也！

《吟稿》关于生活意象的调取及创作，主要体现在四时节气上，其篇幅也不在少数。他不仅把《闲吟》写进“一盏新茶胜散仙”的春日，“闷来棋一局，兴起酒三杯”的夏日，“月好黄花嫩，江清白浪悠”的秋日，“看菊须从霜打后，赏梅直待雪飞时”的冬日，还把二十四节气用《天净沙》逐个写遍，把各个时间节点、各个节日主题，甚至偶发的一桩事件、一条新闻，都以其诗笔提炼一番。

仍以“闲”为例，消夏纳凉时“寻幽听鸟唱，觅静看云闲”（《纳凉》）。冬日遣兴时则“忍观黄叶，漫天飞舞”（《青玉案•冬日闲吟》），“信手拈来词与曲”（《冬日闲吟》）。至于春华秋实，可“换得欢娱”，“可写些诗，画些画，读些书”（《行香子•闲吟》）。

正因为如此，这些看似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便焕发出盎然生机与融融诗意，体现了“生活无处不成诗”的艺术理念，实现了对日常生活的审美超越。时则“忍观黄叶，漫天飞舞”（《青玉案•冬日闲吟》），“信手拈来词与曲”（《冬日闲吟》）。至于春华秋实，可“换得欢娱”，“可写些诗，画些画，读些书”（《行香子•闲吟》）。

正因为如此，这些看似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便焕发出盎然生机与融融诗意，体现了“生活无处不成诗”的艺术理念，实现了对日常生活的审美超越。

个人吟咏与诗学脉络的统一

蔡发保先生的《闲云野鹤吟稿》绝非孤立的文本景观，其深层价值在于将个体生命吟咏与中国千年诗学脉络结合起来，承载和彰显了中华诗学意义。这在当下中华诗艺发展的瓶颈与突破关键时期，尤其显得有意义。

可以这么说，蔡老这部千首精选吟稿，是他八十六载人生路的诗意注脚，这是一部用韵文写就的、饱含深情的个人心灵史。“好诗不过写人生”（《学诗感悟》），这与中国古典诗歌中“诗言志”“诗缘情”的命题是一致的，是中国古典诗歌“言志缘情”传统在当代的生动延续与成功实践。“开窗可见大江涛，更有青山把手招。家住层楼能远望，重阳不必去登高。”这一首《戏题》充分说明，在时代浪潮奔涌不息的今天，诗人以耄耋之年，坚守着这片精神家园，用实践证明古典诗词并非博物馆中的化石，而是依然能够鲜活地表达现代人思想情感的、有生命的文体。其作品难能可贵！其精神更难能可贵！

作为江南诗人，《吟稿》还暗藏地域诗学密码。如山水吟咏的清丽：“细柳随风舞，杂花带笑迎。渔舟归岸晩，落日满江红。荻絮飞天白，闲鸥泊水横。远山悬皎月，天际挂繁星。”（《晚江》）。再如竹枝词体的俚趣：“上下楼层音讯无，纵然见面未相呼。如今已把微群建，消息灵通不犯糊。”（《小区每栋楼建群有感》）“枝头好鸟知平仄，听我吟诗去复回。”（《春鸟三首》）再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文人特有的性灵独抒，在《吟稿》里随处可见。《题图》时有句：“禅心离佛近，逸兴念疏篱。”《消夏》时得句：“韵吐三分雅，功修一日禅。”这种地域基因的现代表达，使《吟稿》成为一部值得地方文史收藏的诗学档案。

蔡老的《吟稿》还体现为对中华传统诗词美学基因的继承。如绝句“万事随缘心自泰，松间独坐看云舒”（《西云寺有悟》），律句“软风催韵律，飞浪伴诗亲”（《过山东威海》），以水墨点染之法重构空灵明快意境。再如“偶得佳篇忘所以，低吟浅唱不知年”（《看云》），暗合老杜沉郁顿拙的时空穿透力。蔡诗精妙处还在于对宋诗理趣的转化，如苏东坡“人生如梦”的哲思，被解构为“狂至谈诗远隔尘，悲来说梦作凡人。因情而梦流清泪，因梦成情似见春”（《纪念龚自珍诞辰二三0周年组诗》）。

这部诗集最动人处，当是对士人精神史的当代续写，遗憾的是这样的作品数量太少，不解的是蔡老为什么写得如此之少。蔡老您曾有过表白的：“心怀坦荡尽情抒，不必心营八阵图。直笔书来何所忌，只为真理鼓和呼。”（《学诗感悟》）您还说过“爱国忧民贯始终”（《杜甫》）。如果《吟稿》对于这样的题材能多挖掘挖掘，笔者相信，该诗集所显现的个人吟咏与诗学脉络的统一将更出色，其诗史价值也将更大。

由此可见，该诗集最大的问题就是题材不够广泛。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作者的尊重，对作品的敬畏。今值《闲云野鹤吟稿》杀青付梓，我们捧读的，不仅是一位长者的智慧结晶，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文化传承。相信此集的出版，必将如“闲云”之化雨，润泽诗坛；如“野鹤”之清唳，启悟来者。

后学张双柱谨跋

乙巳冬于江南诗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