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瓦檐下，寸草心

资深作者: 三 純（谢绝赠🌸）

推窗便见那抹黛瓦白墙，算来，快十六个月。

这养老院的景致原是动人的，春日里鸟语花香，檐角的枝桠间常有百鸟筑巢，偶见凤头雀落在瓦楞上，扑棱着翅膀啄食草籽，热闹得很；夏日浓荫蔽日，蝉鸣从黛瓦的缝隙里钻进来，混着院里的花香，连风都带着温柔。可如今入了冬，窗外的树抖落了大半叶子，只剩零星黄叶挂在枝桠上，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在黛瓦上，我总望着那些叶子发怔，想着八十八岁的母亲，也像这秋树，在寒冬里失了往日的生机。

母亲中风偏瘫失能后，这两个多月又接连摔断了腿骨和手骨，彻底卧床不起。三尺床前，我这个六十岁的人，一人既当儿子，又做医生、护士与保姆，把她的吃喝拉撒、翻身治疗全都扛了下来。十六个月的陪伴，本就掺着酸甜，这两个多月更是磨人。最初她能基本独步，她还能自己吃饭，也完全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和行动，如今躺在床上，连抬手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有时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措，我握着她枯瘦的手，替她掖好被角，心里也跟着“哇凉哇凉”的。夜里守在床边，听着她偶尔的呻吟，再看窗外那栋黛瓦建筑，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忧虑便裹着寒意涌上来：我已是花甲之年，这样的日夜操劳，还能撑多久？母亲这遭罪的日子，又何时是头？

可这栋青砖黛瓦的建筑，终究是成了我心里的锚。它见过春日里我推着母亲在树下听鸟鸣，也见过冬日里我独自守在床前的疲惫。数着瓦当的数量，数着枝头的叶生叶落，也数着母亲熬过的一天又一天。清晨给母亲擦身换洗喂饭，转头看见檐角漏下的微光，甚至能听见几声雀鸣从巢里传来，便咬着牙又撑过一日；傍晚替她擦身换药，望着枝上最后几片黄叶被风吹走，又忍不住盼着，盼着春天早点来，盼着枝头再抽新芽、百鸟再绕檐时，母亲能少些痛苦，我也能多些底气。

春去秋来，冬雪春开，这青砖黛瓦的模样从未变过，就像我守着母亲的心意，也从未动摇。只是此刻望着萧瑟的冬枝，心里总悬着个盼头：等明年春日，瓦檐下的柳絮再飘、百鸟再筑巢时，母亲能好起来一点，哪怕只是能抬手摸摸我的脸，叫全我的名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