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河文论（2025.四）

云朵

浑河文论（2025第4期总第120期）

——抚顺作协评论委员会微刊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吴敬梓长篇小说《儒林外史》（二）

王　浩

　　娄三、娄四公子，自命清高、精神空虚的假名士。娄三、娄四公子是已故中堂的儿子，出身名门，妥妥的官二代。因科举不顺，成天牢骚怪话，经常说“自从永乐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二人本性天真善良，端着人傻钱多，又自命不凡，总想效仿魏晋名士做些脱俗的事儿来。偶听家中看坟人邹吉甫提到镇上盐店管事的杨执中，整日经卷不离手，常说“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遂引为知己。听说杨因亏空店里七百多两银子被收入监，立即拿出银子替他还账。之后，娄三、娄四公子三顾杨执中于草庐。吴敬梓气氛渲染得好，把人胃口吊得足足的。第三次，三人终于在杨家会面，见客厅墙上《朱子治家格言》字画两侧书着“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对联，小书房里满壁诗画，中间一幅诗作 “嗅窗前寒梅数点，且任我俯仰以嬉；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让人婆娑而舞”，两公子更觉“此身飘飘然如游仙境”，完全被迷住了。此时，读者也被迷住了。杨执中向娄三、娄四公子举荐了好友权勿用，说“这人真有经天纬地之才，空古绝今之学”。二公子立刻着人去请，后权勿用又遇旧识侠客张铁臂。自此，杨执中、权勿用、张铁臂三位“奇人高士”，成了娄三、娄四座上宾。

　　其实，杨执中是盐店伙计口里的“老阿呆”，成日看书，不理账目，亏空银子，被抓进监牢。乡试十六七次不过，穷得一天只吃一餐粥，没有柴米年都过不去。墙上空挂着《朱子治家格言》，却养了两个喝酒耍钱的蠢儿子。权勿用谐音“全无用”，读了几年书，应考三十多年，秀才都没中。权地不会种，生意不会做，靠教几个蒙童混日子。偶遇杨执中，考也不应了，学生也不教了，立志要做高人。可就是这个“高人”，为五百文钱被杨执中蠢儿子拿去而吵翻，与杨互骂“呆子”“疯子”。张铁臂自称四五千斤牛车从膀子上压过“古丁的一声”“白迹也没有一个”，朋友给加了“张铁臂”绰号。《侠客虚设人头会》一章，作者将讽刺艺术推到顶点。一日半夜，张铁臂浑身血污、手提皮囊从娄府内室屋檐跳下，告诉娄三、娄四公子这是仇人首级，如今大仇得报，还需五百两银子报恩。娄三、娄四大宴宾客，坐等看人头化水。钱儿花了，人没回来，皮囊臭了，打开竟是猪头。席间，几个差人找上门来，兰若庵尼姑控告权勿用奸拐霸占徒弟，把权一条链子锁了去。悬念拉满，各种反转，令人喷饭。

　　《儒林外史》中的假名士，还有杜慎卿、胡三公子们。杜慎卿外表风度翩翩、才情出众，实则功利算计、庸俗不堪。胡三公子腰缠万贯，却吝啬得要命，买鸭子要拔下耳挖戳戳脯子上肉的薄厚。对这些人物虚伪本质的生动刻画，体现了吴敬梓对当时社会名士的深刻批判。

　　鲁编修、王玉辉，被功名和礼教牢牢控制者。翰林鲁编修穷，因不善钻营，谋不到肥差，在京城赔钱度日。膝下一女已到婚嫁年龄，只好回乡。在娄府偶遇蘧太守之孙——美少年蘧公孙，选为贤婿，以图光耀门楣。无奈蘧公孙无心举业，一心做名士，气得鲁编修要娶小妾生下儿子，接续进士的书香。谁想口歪眼斜中了风，调理得差不多了，接到朝命升了待读，大喜过度，一命呜呼，可悲可叹。如此醉心功名的鲁编修虽考取了进士，日子过得真就如意吗？书上写，住着“旧旧的三间厅古老房子”，鲁小姐大婚当日，房梁上的老鼠掉进了燕窝碗里，临时雇的小使看戏发了呆，把个臭鞋踢到了婚席上，一片狼藉。鲁家的潦草和清贫，映射出功名利禄背后的空虚和人生追求的虚幻。

鲁小姐熟读“四书五经”，资性高，记性好，肚子里记得三千余篇文章，作文“理真法老，花团锦簇”。鲁编修常常遗憾，“假若是个儿子，几十个进士和状元都中来了”，常和她女儿讲“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在父亲的执念下，鲁小姐闺房里堆满了一部部八股文章，诗词歌赋一眼不看。她见蘧公孙无心举业，整日“愁眉泪眼，长吁短叹”。本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夫君嫌她俗，她嫌夫君“误我终身”。最后，把举业重任放在了四岁儿子身上，怕将来又会培养出下一个可怜的“小鲁编修”。可叹一个貌美如花、聪慧过人的鲁小姐，为名利压抑了天性，把青春和幸福全搭在对功名的虚妄追求上。

　　出自理学之邦徽州的王玉辉，做了三十多年秀才，平生志向乃编书弘扬儒学，教化民众。为了编书，他不坐馆，不谋生，清贫度日。在老父教化下，女儿个个恪守妇道。大女儿丧夫在娘家守节，刚刚丧夫的三女儿要以死殉夫。王玉辉竟鼓励道：“我儿，你既如此，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难道反拦阻你？”女儿饿了八天死了，老妻哭死过去，王玉辉又劝：“你哭他怎地？他这死的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他这一个好题目死哩！”仰天大笑直说“死的好！”此时的王玉辉，完全丧失了人性。

就是这“存天理，灭人欲”的王玉辉，到县里请旌三女儿为烈妇，入祠建坊，在明伦堂摆席要夸他“生个好女儿，为伦纪生色”时，却转觉伤感，请辞不去。每日见老妻悲恸不忍，出外散心，一路见景伤心，见人伤怀。惊闻老友身故，恸哭不已。他哪是为老友心伤，分明是对女儿的死无法释怀？人性和礼教的冲突，将王玉辉撕扯得痛苦不堪。读至此处，我怎么一下子想到拉尔夫神父了！王玉辉杀害了女儿的生命和自己无法泯灭的良知，既是女儿的加害者，也是封建礼教的受害者。

　　吴敬梓笔下扭曲的儒林众生还有很多，家财万贯却为一根灯芯不肯咽气的吝啬鬼严监生，沽名钓誉的假中书万青云，趋炎附势、利欲熏心“非方不亲，非彭不友”的五河县人。他们构成了明清士林的群丑图。《儒林外史》中一众儒士追名逐利，崇尚权势，崇拜金钱，依稀照得见当下那些为名为利为钱为权孜孜以求，至死不休者。

　　王浩，抚顺人。辽宁省作协会员，抚顺市作协会员。平时喜欢读书、热爱书写，用文字与岁月温柔相伴。

《浑河文论》编委会

主 编：马 平

副主编：费 阳 李 允 孟庆革

王 浩 尹晓晖 何艳玲

微刊制作：何艳玲

图片来源于网络

编发日期：2025.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