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俊 杰 自 述（六）—— 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6）

铁军

（6）四次战役，汉江南岸守备战（1951.1.27——1951.2.18）

部队突破了敌人鼓吹的“钢铁阵地三八线”以后进入南朝鲜，一直打到汉江南岸，这里比起北朝鲜可谓是物产丰富的鱼米之乡。原计划部队在利川一线，一边守备休整，一边等待二线兵团上来作战。

我们部队入朝以来，一连参加了三次战役，每天除了行军就是打仗，确实疲劳极了，大家也都渴望二线兵团上来，换下我们回国休息休整。但二线部队一直没有上来，所以我们只好按上级要求，一边修工事、挖防空洞隐蔽部进行防御，一边组织部队打柴草御寒，宣传胜利，进行战评和总结工作。

挖工事（图片选自《万岁军——38军抗美援朝纪实》）

同时，我们还根据志愿军党委给全体同志的一封信，做好群众工作的十条要求，在连队里进行深入教育。这十条的要求是：

一、尊重朝鲜人民，严禁调戏侮辱妇女。

二、尊重民族风情，严禁随地大小便。

三、住房要协商。

四、借用家具要还，损坏要按价赔偿。

五、雇请向导、民夫要按规定付工资。

六、不拿群众的任何东西。

七、借用粮食、柴草要按数付给柴草票、粮票。

八、买东西严禁强买强卖。

九、宣传教育群众，欢迎群众还家。

十、关心群众疾苦，告诉防空办法。

上述10条颁发以后，变成了志愿军在朝鲜行动的准则，任何人都不得违犯，否则就受到严肃的纪律处分！

正当我们在进行上述工作时，麦克阿瑟为了挽回面子，企图夺回汉城，将我军赶回三八线以北，便断然下令向我军反扑。为此，我们38军不得不停止休整，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被迫展开了第四次战役汉江南岸守备战。

敌人在未向我军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之前，于1月15日便开始采用少量的坦克、汽车，载着少量的步兵与我军接触，目的就是侦察我军情况，有时也抢占一两个阵地。

1月27日，敌人向我军全线发起进攻，我们就在缺粮少弹、兵力不足、极端疲惫的情况下被迫迎战美军的挑衅。

就在美军向我发起全线进攻后不久的，2月5日，我们在阵地上过的春节。那天晚上，炊事班的同志将祖国人民送来的腊肉、罐头和香烟，送上了阵地，告诉大家说：过年了，这是祖国人民送来的慰问品。这时大家才想起来，今天是大年三十了，明天就是大年初一，祖国现在该是多么的热闹啊。炊事班的同志给每个人分了一小块腊肉、二支香烟，每班两瓶罐头。

阵地上的年夜饭（图片选自《万岁军——38军抗美援朝纪实》）

在这种情况下，特别是在朝鲜战场上的汉江南岸的阵地上，能收到祖国人民送来的慰问品是多么的不容易呀！太宝贵了！大家都留下了激动的热泪，异口同声的说：我们坚决打赢这个战役，以实际行动报答祖国人民的厚爱。

过完春节以后，我们三营就接到了团里的命令，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往334团坚守的武甲山580和409.1高地后侧，准备接受新的战斗任务。

1951年2月8日晚上，我营接下了334团坚守的409.1高地，继续阻击敌人前进。营首长将这一任务交给了七连，我们八连紧跟七连后头做七连的预备队，九连随营部做机动队。

天亮以后敌人的飞机、大炮轮番轰炸，先后7次向七连阵地发起冲锋，阵地前沿遍地是敌人丢下的尸体。

冒着敌人的炮火坚守阵地（图片选自《万岁军——38军抗美援朝纪实》）

七连的伤亡也很大，天黑以后，全连只剩下30余人在阵地上坚持战斗，这时团部派来30余名后勤人员补充到7连，于是7连又编成了3个排，每个排共20余人。

在这种情况下，我曾先后三次向营首长建议将七连换下来，我们八连乘天黑上去，天亮敌人一定会更加疯狂的向七连阵地进行进攻，七连阵地一旦失守，白天根本无法向阵地运动兵力增援。

我的理由是七连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战斗力，尽管补充给他们30余人，但这些人员根本没有什么作战经验，很难坚守住现在的阵地。二是该阵地右侧很陡，加之雪又深，根本无法运动兵力，左侧虽然较平些但有一条大沟，敌人有4辆坦克从沟里深入到我们主阵地的侧后方，用火力封锁了左侧山坡，也无法运动兵力。上阵地只能从山脊上一条小道走，这条小道很窄，只能走一人至两人，再多就无法通过了。但营首长根本听不进我的意见，仍让七连坚守一天。

无奈，我们连在阵地上召开了一次临时阵地支部委员会，研究讨论当前敌我态势和我们的任务，最后决定，由连长带领一排在前面，一旦七连失守了阵地，连长要立即带领一排冲上去夺回阵地，由我带领二排在中间担任全连的总指挥，副连长带领三排在后面做预备队，炮排和机枪连的一个班布置在我们连队阵地的前沿，组成火力网支援七连。

支委会散会后，各自都回到了自己的指挥位置上。大约在晚上10点多钟，连长的通信员用子弹盒子端来有两小碗的雪水，并告诉我说：这是连长让我给你送来的，连长说你已经好几天都没喝上一口水了，嘴唇都裂了。我听了以后，感动的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在当时阵地上能找到一点乌黑的雪，再将它化成水，那是多么难的事情。因为凡是人能看到的地方，都被炮弹炸成了焦土。在这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情况下，连长还想着我，这是多么深的阶级友谊呀！当时我只能向通讯员说，你告诉连长就说我谢谢他了。

通讯员走后，我与我的通讯员分别喝了那一点点儿的黑水，然后我告诉他抓紧时间进行休息睡觉，明天肯定有一场恶战。

第二天早晨，天刚刚亮，敌人就开始了疯狂的炮击，这时我将通讯员叫醒，让他赶快起来吃点干粮，准备投入战斗。

大约在10点钟，营部通讯员跑来向我报告说：营长命令让你带领二排立刻上主阵地，你们副连长已经上去了，你们连长带领一排正在向主阵地前进的路上，你带领二排也上去，上去后与机枪连指导员关希虞同志共同组织动员轻伤员继续战斗，副营长张笑英还在阵地上，你们一定要守住阵地，要与阵地共存亡。

当时我心想完了，大白天运动兵力，不等到主阵地，连队就有被打光的可能。但是在战场上，命令是要坚决执行的，因此我带上二排，立刻向主阵地前进。当路过炮排时，我命令他们不准后退一步，一旦敌人冲下来，就是用手甩炮弹，也要将敌人堵住。

这时一些负了伤的同志从主阵地上陆续撤了下，他们手捂着伤口，边走边喊：“指导员，我们已经将敌人打下去了，主阵地已经被我们夺了回来，一定要守住阵地，绝不能给咱八连丢人，绝不能往咱们全面模范连的旗帜上抹黑。”多么好的战士们啊，他们虽然负了伤，还在互相鼓励，互相动员着。

轻伤不下火线（图片选自《万岁军——38军抗美援朝纪实》）

当我们前进到距离主峰尚有百余米时，连长陈永昌同志回来了，他说：前沿阵地又丢了，战士们已经打光了。这时，我回过头去喊：“二排长”，二排长也不见了，跟上来的只有二排副班长和五六名战士。这时七连连长王守春同志，带一名通讯员前来请求战斗任务，他说：“阵地是我丢的，现在我还有一名通讯员，坚决要求和你们一起回阵地。”这时我头脑特别冷静，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七连一个不剩。我说老王：“你现在的唯一任务是将你们七连唯一的一名兵给我保存好，你若将这名兵给我丢了，咱们没完，咱们在营党委会上见。”于是王连长无奈，只好边哭边带着通讯员撤出了阵地。

副营长张孝英同志的帽子也被打丢了，他光着头向我走来。我问他：“电台还能用吗？”他说：“打坏了，不能用。”我说：“你赶快带上电台回营指挥部去，将阵地上的情况向营首长如实的汇报，并请营首长放心，我们八连只要有一个人在，就绝不会丢失阵地。”

副营长走了以后，机枪连指导员也来向我请求任务，我告诉他说：“现在阵地上还有不到十几个人了，你留在这里已经没有必要了，你也下去吧。”他说什么也不走，这时我想，多保留一名干部，部队就多一名骨干，都牺牲在这个阵地上，太不值得了，这时我真的发火儿了，我说：“我是这个阵地的总指挥，营党委委员，一切都要服从我的命令，错对由我负责，否则一切后果由你们个人负责。”他看我真的急了，无奈只好撤出了阵地。

这时，敌人已经占领了主阵地，我与我们连长商量决定，就地组成一道火力网阻击敌人，让每一个战士占领一个工事，不断向敌人放冷枪以迷惑敌人，不要让敌人摸清我们的真实情况，如果敌人要真的冲下来，我们就与敌人同归与尽，绝不做敌人的俘虏；敌人不冲下来，我们就用火力阻击敌人，使敌人摸不清楚我们有多少兵力，不敢轻易冒进。

连长同意了我的意见，然后我们干部战士每人选择了一个工事，我和连长的工事紧挨着，以便临时商量一些打法。我们将整个山头包围起来，每个工事的枪支弹药都很充足，都是牺牲了的同志和伤员们给我们留下的。当时我想，要是硬拼，我们就会像七连一样，白白牺牲一些不该牺牲的战士。如果组织反击，将敌人打下去，就凭我们这十几个同志是不可能的，同时还会将我们十几个人的兵力暴露给敌人，我们现在的打法或许能迷惑住敌人，阻止敌人前进，不让敌人趁势反攻，力保营部指挥所和团指挥所的安全，所以我们采取了迷惑敌人，就地阻击敌人前进的办法。

用缴获美军的重机枪扫射敌人（图片选自《万岁军——38军抗美援朝纪实》）

这一天，我们连孤军作战，与营部指挥所失掉了联系，电台被打坏了，电话线被打断了，营指挥所也未派通信员前来联络，所以黄昏以后，我想整个白天的阻击任务已经完成了，夜间敌人绝不会再发起进攻，我便使用步枪挑起一顶帽子，伸出工事，敌人便用机枪猛烈扫射这顶帽子，在敌人机枪一停，我一个箭步跳出工事，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向连长说：“老陈，现在组织连队后撤，每人都要单独选一条路，不准走同一条路，以防敌人用炮火追击，造成不该有的伤亡。”

布置完撤退任务以后，我说了一声：撤。我便往地下一坐，像小孩打滑梯似的一下滑到了山坳里，到了我连上阵地前的出发点。

下阵地时，我身上共带了六支手枪，即两个裤兜里各装一支，两手各拿一支，腰上还别了两支，等回到了出发地只剩下了手里两支枪了，其他四支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将撤下来的人员集合在一起一数，加上我本人在内就剩下6个人了，连长不知道哪里去了。于是我亲自到营部指挥所，将一天的战斗经过和全连从阵地上撤下来的只有6名同志的情况，向营首长做了汇报，再次向营长请示任务。营首长说：你们的任务完成的很好，原地待命，准备转移阵地，让我们在转移之前一定把我们的连长找回来，

回到连里后，我带上两名战士，分头沿撤下来的路线去寻找连长，但是没有找到。在一个山凹里，我们找到了已经牺牲的九连连长杨文义同志，他手里还拿着他生前带的20响手枪。我将他的手枪取下，又和同志们将他放在一个工事里掩埋了。

回来后，我将没找到连长和九连连长牺牲的情况，向营首长做了汇报。刘程超营首长说：“你们再去找一次。”这时，天已经大黑了，这次我又带了三名战士去找，一直找到我们撤退时，连长的工事里也没有找到，后来连长自己摸回了。

由于这次战役伤亡很大，在事后总结大会上，团长范天恩来连队了解情况，我便如实向团长做了汇报。团长说：“你的意见是正确的，营里的指挥是错误的。”在全团干部大会上批评了营长，表扬了我，并给我记了大功一次。

第四次战役最大的困难是没有粮食，连队从409.1高地撤下来以后，战士们走路都东倒西歪的直打晃。有一天，我去团部找到团政治处主任刘鸣鹄同志，将部队缺粮的情况向主任做了汇报，我说：现在粮食筹不到，买头残疾的老牛（规定不准杀耕牛）根本没有，有的就是耕牛，其他什么东西都买不到。主任想了很长时间说：由你们自己决定吧，再不要向团里请示了。回连队后，我向支部委员会传达了团政治处主任的答复，经支部委员会研究决定，买了一头一只眼睛的耕牛，杀了给全连同志改善了一下生活。

（图片由孙凌提供，鸣谢！）

第四次战役最使人伤脑筋的是敌人的飞机和大炮，不分白天黑夜到处不停的轰炸和扫射。

有一次我正蹲在一个战壕边上吃苞米粒子，敌人的一颗化学火炮的炮弹，嗖的一下飞来，我就地一滚，滚到了战壕里，但炮弹就在我蹲的地方爆炸了，将周围碗口粗的10多棵松树齐腰炸断，而我幸免一死。

还有一次，我去松林外，想观察一下敌情，就在距离我百米处落下一颗炮弹，炮弹皮一下子打在我的左肩上，因为炮弹皮已经没有力量了，被我穿的大衣挡落在地上。战士们逗趣的说：“指导员命真大，敌人枪炮子弹见了你都害怕，吓掉地上了。”

2月10日，撤出前沿阵地，全连只下来了6个人，加上各种勤杂人员在内，不到30人，已经失去了单独作战的能力，因此，营首长命令我们在阵地侧方休息待命。在此期间，二排副排长在一个工事中防空，不幸的是，一颗炮弹正落在他的工事里，连工事带人全部炸飞了，尸体都没有找到。

整个汉江南岸大战20多天，敌人倾注了成千上万吨钢铁，向我方投入了九个多师（旅）的兵力，伤亡一万一千多人。

这时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了，敌人又欲炸开汉江，企图将我军全部堵截在汉江南岸，以达到全歼我军的目的。在这种情况下，志司考虑我军阻击敌人前进的目的已基本完成，于是命令我军立即撤回汉江北岸。

军首长命令我师凡是带不走的作战物资，马匹、车辆全部炸掉，人员回来就是胜利。于是，师山炮营将火炮车辆全部推到山涧里炸掉。

我们连于2月18日由汉江南岸撤回到汉江北岸的新村里，在过江时脚下的冰啪啪直响，人员拉开5米左右的大距离跑步前进。营长在前头说：“向后传，不要掉队。”当最后一名战士说：“营长，不用传了，听到了。”可见全营尚有多少人。

第二天，汉江全部开化。当地的群众说：志愿军命真有福气，南下过江时多年未冻的江封冻了，回来时刚过完江，江就解冻了，真是天助。

部队撤回江北岸以后，因为全师在汉江南岸20多天日日夜夜的作战，部队伤亡很大，进行暂时休整补充，113、114两个师继续阻击美军北进。

在此期间，我们连隐蔽在一个山沟里，此处是里李承晚叔叔家的别墅，是一座三层高的楼房，四合小院，有一条小柏油路，直通汉江，环境优美。白天我带着连队在山上防空，晚上回到屋内吃饭休息，敌机来了盘旋不走，我就带着通信员上山防空，所有的政治工作都在夜间进行。

3月8日，团里召开了一次政治工作会议，介绍交流战时政治工作经验，各营指导员都讲了各自的工作经验及体会。我个人认为，政治工作最重要的就是政工干部本身要英勇顽强，哪里情况最危险最紧急，你就到哪里去，往战士中间一站，什么都不说，就会给战士们最大的鼓舞和勇气，否则你蹲在防空洞或工事里不出来，你讲的再好听也无济于事。

1951年3月16日，我们38军奉命由汉江北岸北上休整，将阻止敌人的任务交给了二线兵团。第一天到达了连下里宿营，18日到达宁富洞，在此地进行了近一个星期的政治学习，主要任务是明确北上休整的目的是准备再战，树立长期作战的思想。24日到达回汐，31日到达三登，4月3日到达申坪里。

北上行军（图片选自《万岁军——38军抗美援朝纪实》）

我军北上整修时，四次战役虽然先后经过了50多个日日夜夜的战斗，但第四次战役仍未最后结束，麦克阿瑟指挥他的部队继续向我军展开全线进攻，结果在横城遭受了失败。

4月11日，麦克阿瑟被杜鲁门总统解除了职务，结束了他叱咤风云的一生。杜鲁门任命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李奇微为联合国军总司令，范弗里特接替李奇微为第八集团军司令。直到4月21日，第四次战役才宣告结束。第二天，也就是4月22日，第五次战役正式开始了。

　　

（未完，待续）





胡俊杰履历

1925年农历2月24日出生，2015年9月4日去世，辽宁清原县人，满族，小学三年半文化程度。

1946年3月一1947年6月，东北民主联军牡丹江军区独立二团三营战士、副班长、班长。

1947年7月一1948年10月，东北民主联军一纵队一师二团二营机枪连文化干事。

1948年1月一10月，东北民主联军一纵队一师教导队副分队长。

1948年11月一1949年9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8军112师335团2营机枪连文化干事。

1949年10月一1951年10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8军112师335团3营9连副指导员、指导员，8连指导员。

1951年11月一1952年9月，335团二营副教导员。

1952年10月一1953年10月，112师政治部组织科组织助理员。

1953年11月一1954年8月，336团二营教导员。

1954年9月至1957年1月，112师政治部干部科副科长、科长。

1957年2月一1958年1月，中国人民解放军长春第二政治学校学员。

1958年10月一1963年1月，336团政治处副主任、主任。

1963年2月一1964年10月，38军基干炮兵团政治处主任、副政治委员。

1964年11月一1966年8月，114师炮兵394团政治委员。

1955年9月被授予大尉军衔，1960年4月晋升少校，1963年8月晋升中校，行政14级。

1966年9月转入地方。

　　供稿：胡银菊 校对：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