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战友们 四

山边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战友陈广义回到营部后,第二天吃过早饭便整装出发。临行前,营参谋长反复叮嘱他路上务必小心、注意安全,接着又仔细检查了他的装备——地图、望远镜、记录本和水壶等。瞧见他没带枪,参谋长当即沉下脸责备道:“开玩笑,不带枪怎么行!”说罢,便将自己的手枪解下来递给了他。</p><p class="ql-block"> 陈广义走出营部掩体,沿着作战地图标注的路线往山下走。前方地势渐趋平坦,地面上布满了敌机轰炸后留下的弹坑。路边山野间,金达莱开得正艳,嫩绿的草芽也刚拱出地面。他望着眼前的景象,想起营教导员的动员:我们要做好准备,打大仗、打恶仗,随时准备反击美国鬼子的海上登陆,把侵略者赶下大海去。此番,观测员陈广义的核心任务,正是对元山港周边几十公里范围内的道路、桥梁与地形展开全面侦察。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心,以及军人独有的荣誉感,在他胸中油然升起。</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陈广义时而走大路,时而穿小径,认真步测道路宽度,查看桥梁的承重标识,又钻到桥底检查结构质量、估算承载总量,将所有数据一一精准标注在军用地图上。</p><p class="ql-block"> 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不知不觉间穿过一片树林。一阵凉丝丝的海风迎面扑来,抬眼望去,海崖之下,一片蔚蓝无垠的大海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不由得又惊又喜。</p><p class="ql-block"> 陈广义坐在海岸的一块大石头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听着海浪拍打堤岸的哗哗声,还有海面上海鸥清脆的鸣啼。他一边嚼着炒面,就着水壶里的凉开水充饥,一边望向远方海平线——那里隐约可见美国舰艇的黑影。他暗暗咬牙:这些美国佬真是可恨,若没有他们的入侵,这里该是多么安详美丽的家园啊!奔波了一上午,陈广义早已疲惫不堪,吃完炒面,便躺倒在草地上小憩。这时,他忽然想起早上还没来得及读的信——那是远在南京的对象寄来的。他翻身坐起,从挎包里掏出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看着信纸上娟秀熟悉的字迹,一股幸福的暖流瞬间淌遍全身。“陈,你好!好久不见,你身体还好吗?……”陈广义噙着笑,一字一句细细品读,字里行间满是恋人之间隐秘的温情与牵挂。读完信,他再次仰躺到草地上,心里甜滋滋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两人在校园里并肩散步、畅聊心事的画面,那个美丽的身影,在阳光下愈发清晰。</p><p class="ql-block"> 陈广义闭着眼睛,脸上漾着幸福甜蜜的笑容,一遍遍回味着信中的暖人话语。</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丝丝”声。紧接着,身旁的海岸线上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炮弹接二连三地在附近炸开,火光冲天,烟雾弥漫。陈广义猛地挺身跃起,一个利落的翻滚躲进了树林。连绵不绝的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他趴在树丛里,听着近在咫尺的爆炸声和弹片穿透树叶的嗖嗖声,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战火的考验,而这份难以抑制的胆怯,又让他生出几分羞愧。</p><p class="ql-block"> 半个小时后,炮声终于停了。陈广义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忍不住低声咒骂:“妈的,该死的美国鬼子,早不打晚不打,偏挑这个时候!”他走出树林,只见海岸线上硝烟未散,呛人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地面上更是弹痕累累、满目疮痍。</p><p class="ql-block"> 任务已经顺利完成,陈广义沿着公路往营部赶,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明亮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这在初春的朝鲜,算得上是难得的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公路上,不时有志愿军的运输汽车驶过,也有朝鲜老乡赶着牛车从身边经过。路两旁的群山早已褪去枯黄,换上了一身翠绿,山林间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路边的小河在和煦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清澈见底。陈广义索性走下路基,蹲在河边捧起清凉的河水洗了把脸。几条小鱼正在水草间嬉戏,他童心大发,伸手去捞,小鱼却机灵地摆尾溜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回到公路上没走多远,陈广义就瞧见前方有两位人民军战士在赶路。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两位女军人,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另一位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陈广义想起部队里刚学的朝鲜语,主动上前打招呼:“安宁哈塞哟!”两位女军人回过头,见是志愿军的小战士,立刻满面含笑地回礼:“安宁哈塞哟!”年纪稍长的那位笑着说道:“志愿军同志,辛苦了!”陈广义连忙摆手:“不辛苦!”随即又惊讶地问道,“人民军大姐,您会说中国话?”大姐笑着点头:“我以前在东北生活过,战争打响后才回到祖国参战。”陈广义又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大姐答道:“执行完任务,回部队医院。”一番交谈后得知,年长的是人民军军医,年轻的则是护士。大姐看着陈广义,笑着问道:“小同志,今年多大了?”陈广义朗声回答:“十七。”大姐指了指身边的小护士,笑道:“你们俩一样大呢。”小姑娘腼腆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不知是否听懂了两人的对话。“谢谢你啊,这么小的年纪就来支援我们。”大姐的语气里满是感激。陈广义挺起胸膛,自豪地说道:“我们毛主席说了,中朝两国休戚与共、生死相依,咱们本就是一家人,理当一起打击美国侵略者!”大姐忍不住夸赞:“小同志,政治觉悟还挺高嘛!”当得知陈广义来自中国南京时,大姐眼中闪过惊喜:“美丽的南京城!还有那秀丽的秦淮河,我在课本里读过呢!”陈广义好奇追问:“大姐去过南京?”大姐摇摇头:“是从书上看到的。”三人一路同行,一路热络地聊着天,气氛格外融洽。</p><p class="ql-block"> 绕过一座小山时,路边的山坡上开满了鲜艳的金达莱。陈广义忽然问道:“大姐,您会唱《金达莱》吗?”大姐和小护士相视一笑,随即用朝鲜语唱起了这首家喻户晓的民歌。婉转的歌声在山间飘荡,唱着唱着,小姑娘还伴着旋律跳起了轻快的朝鲜舞。唱罢,大姐又用中文翻唱起来,陈广义也跟着轻轻哼唱:千朵万朵金达莱,这是妈妈心中的花……</p><p class="ql-block"> 三人一路走,一路唱,歌声驱散了战争的阴霾,竟让人暂时忘记了身处烽火连天的战场。就在歌声正酣时,两架美国战机突然从山后窜出,沿着公路低空俯冲而来,发出刺耳的怪啸。“快跑!快跑!”大姐脸色骤变,一把拉住陈广义和小护士就往树林里冲。敌机的机关枪随即喷出火舌,“哒哒哒”的枪声里,子弹贴着他们的脚边飞过,在地面犁出一溜烟尘。三人迅速扑倒在公路旁的树下,大气不敢出。转眼间,敌机呼啸着远去。陈广义和小护士连忙爬起身,却见那位大姐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 “朴军医!朴军医!”小护士焦急地摇晃着大姐的身体,陈广义也蹲下身,不安地呼喊:“大姐!大姐!您没事吧?”过了好一会儿,朴军医才缓缓缓过劲,忍着剧痛坐起身,鲜血正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流。两人齐声惊呼:“朴军医,您负伤了!”朴军医咬着牙摆摆手:“不要紧,快把医药箱拿过来。”小护士连忙取来药箱,拿出剪刀剪开朴军医的裤腿——小腿上被子弹擦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朴军医紧咬着嘴唇,额头渗出冷汗,却始终一声不吭。小护士熟练地消毒、包扎,很快处理好了伤口。陈广义让两位朝鲜同志坐在路边休息,自己则快步跑到公路上拦车。没过多久,一辆志愿军卡车呼啸而来。陈广义挥手拦下汽车,跟司机说明情况后,两人一同将朴军医搀扶进驾驶室。小护士也爬上了后车厢,陈广义细心地将医药箱递给她。汽车发动前,朴军医紧紧握着陈广义的手,眼中满是感激:“谢谢你了,志愿军同志!”陈广义连忙摇手:“应该的!应该的!”卡车渐渐驶远,小护士还扒在车厢后挡板上,不停地向他挥手告别。</p><p class="ql-block"> 赶回营部时,陈广义一眼便看到战士们正忙着装车,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他立刻找到营参谋长,详细汇报了此次侦察的情况。参谋长听完汇报,满意地表扬了他几句,随即神色一凛,沉声说道:“部队有紧急任务,马上就要向金城一带开进。你赶紧去收拾个人物品,再到炊事班大老刘那儿吃口饭,不然一会儿出发,就得饿肚子了。”</p><p class="ql-block"> 出发前,营部集结全体官兵,宣读了志司的动员令:“全军将士要发扬艰苦奋斗、不怕牺牲的精神,以无比的英勇和智慧消灭敌人,每战必胜;要立功受奖,发扬革命传统!”接着,营政委又做了战前动员。最后,他举起拳头,振臂高呼:“同志们!有没有决心打好这一仗?”队伍中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有!”铿锵有力的呐喊,在山谷间久久回荡。</p><p class="ql-block"> 第五次战役,就此拉开了序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