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天上五岭路 焉知人间二程诗(上)

郑继红

<p class="ql-block">  ——“五岭”古道散记</p> <p class="ql-block">  徽州地处群山环绕之中,峰峦叠幛,川谷崎岖。一条条匍匐在连绵起伏群山之间的古道,是徽州先民突破地域限制,与外界互通互联的生命线,也是人与自然紧密相连,和谐相融的真实写照。</p> <p class="ql-block">  婺源作为古徽州的下辖县,早在唐代,由县衙通往郡府的古驿道,中途是经过中平、大畈,翻越扶车岭,到达休宁璜茅。由于这条道路沿着溪流蜿蜒曲折,常常遭受山洪侵袭,道路、桥梁损毁,通行受阻;宋代大畈村村民汪绍出资开辟了从芙蓉岭、对镜岭、羊斗岭、塔岭,再连接上休宁境内的新岭这一条新路径,统称“五岭”,这比原路线缩短了大约十五里。而且主要从山坡、山脊通过,尽量避开沟壑、峡谷,因而再无水患之忧。</p> <p class="ql-block">  从此,休宁境内的扶车岭逐渐被废弃,任由毛竹和草木生长,少有行人涉足,今仅剩少量残存和一处关隘。</p> <p class="ql-block">  元代,村民汪同复出资进一步拓宽并铺筑五岭道路,明万历年间,知县谭昌言开通金竺岭,从而取代芙蓉岭。直至民国初期,五岭都是婺源县衙通往徽州府衙的所谓“官道”。</p> <p class="ql-block"> 一、芙蓉岭 上如攀天下入井</p> <p class="ql-block">  《婺源县志》记载:“芙蓉山,县东八十五里,高百余仞,周三十里,五岭最高者。山之冢为芙蓉峰,又名灵山。山椒有莲花石、金鸡石。宋初建有碧云庵。”</p> <p class="ql-block">  从婺源县江湾镇出发至岭脚村,村口一座斑驳的石桥拱立,桥头古树虬枝,旁逸斜出,是登临芙蓉岭的起点。古道穿过村庄,在层层梯田间逶迤而上,途经数座石桥、几间或残破或完全倒塌的路亭,然后伸向茫茫丛林。</p> <p class="ql-block">  芙蓉岭是翻越五岭的第一座山岭,有“五岭之首”之称。古人形容芙蓉岭“险同蜀栈”,有“上如攀天下入井”之喻。因为是通往府郡的必经之路,山上有香火缭绕的碧云寺,商贸往来的现实需要和朝拜礼佛的精神追求,古道石阶规整平齐,路宽足以行轿。历经数百年岁月的磨砺和无数前人足屐的踩踏,石板被磨去了棱角,露出平实质朴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峰回路转,地势越来越高,石板路随山势也越来越陡,陡峭处几乎是沿着山脊直线上升,攀登也变得更加艰难。“一步高一步,行行莫回顾。逶迤曲折若登天,何时行到天边路”。行至山腰间,一条青石砌筑的关隘矗立眼前,中有拱形洞门,两侧石墙向山体延伸,高6米,宽12米。关洞内交叉砌有两堵石墙,行人须走S形方可通行,关洞南北分别题额“宝婺天关”、“玉京之路”及落款“万历甲申(1584年) 江世称立”。</p> <p class="ql-block">  “宝婺”即婺女星。婺源置县时,京都(长安)东南方向即婺源所在方位恰现婺女星,唐玄宗钦定“婺源”为新置县名,即婺女之源。“宝婺天关”即为婺女所在的天门,喻为天上仙境也。“玉京”为道家所称的天帝居所,也指帝都,“玉京之路”或是婺源人进京要道,亦或是前往芙蓉峰的修行问道之路。</p> <p class="ql-block">  此地为三叉路口,沿来路继续拾级而上,即可登顶碧云寺,继而通往大畈村。</p> <p class="ql-block">  左行入关洞,下行的石阶依然故我陡立,只是路程相对较短。山腰稍缓处,蜿蜒其间的古道不时被农田挤占,窄了许多,深山僻坞里平地弥足珍贵可见一斑。</p> <p class="ql-block">  至芙蓉岭村,这个山坳里的袖珍村落,不足十户人家,只见老旧的房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鸡鸣狗吠。如今没有了芙蓉岭上的商旅往来而日渐萧瑟,村民大多搬走。从村中的宣传栏中得知,村头一块巨石上刻着“夫容岭”三个大字,落款为“嘉靖已酉(1549年)”,前些年有人曾用红漆描过,如今漆墨褪去,模模糊糊辨识不清。</p> <p class="ql-block">  据记载,明万历三十二年(1608年),浙江嘉兴籍人士谭昌言赴任婺源县令,从休宁翻越“五岭”入婺源,见芙蓉岭山高路陡,故捐资筹款,主持新修道路。历经一年有余,将“坦经久废”的金竺岭羊肠小道拓宽修砌成“坦途”。新道翻越金竺岭,沿山坡迂回,以青石板铺设,台阶低,步幅缓,既平整美观,又省时省力,从而逐渐取代芙蓉岭,成为 “邑东通衢”。</p> <p class="ql-block">  修建金竺岭时,谭昌言“役不及民”;任知县期间,“行仁让、赈贫匮、课农桑”,誉传一方,口碑甚佳,不久便擢升为台臣。离开婺源后,百姓于金竺岭头立石为碑,感念其为政公德,并将“金竺岭”改称为“谭公岭”。后人也将谭公岭与芙蓉岭并称为“五岭之首”。</p> <p class="ql-block">  谭昌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堪为楷模。今“谭公岭”石碑虽已不存,但《婺源县志》上邑人(副使)所著的记述《谭侯开金竺岭记》洋洋洒洒,娓娓道来,记录其善行义举,丰功伟绩永载青史。</p> <p class="ql-block"> 二、对镜岭 芙蓉非花镜非镜</p> <p class="ql-block">  《婺源县志》记载:“对镜岭,县东九十五里。有石涧,其声鸣咽。高百五十仞,周围十里。”</p> <p class="ql-block">  对镜岭是五岭的第二岭。过芙蓉岭或谭公岭到芙蓉村,步行十分钟抵达对镜岭的起点——茗坦村。</p> <p class="ql-block">  茗坦村山环水绕,小河两岸高低错落散布着近五十户人家,以詹、吴两姓为主。一样的粉墙黛瓦,一样的风俗民情,甚至包括生产生活所使用的农机器具,无一例外都刻着徽州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村中核心地段的民房还保留着板门店铺,据村民介绍说,自古以来南来北往经过茗坦的客商多,本村村民兼营客栈由来已久。赶路的、挑担的、经商的都要在这里停留或住宿,一年到头都很热闹,繁华时光一直延续到公路开通,过往的客人才越来越少,曾经的交通枢纽现在反而成了僻静的角落。</p> <p class="ql-block">  回首仰望芙蓉山,巍峨挺拔,山峰俊秀。“云峰藏古刹,钟馨出林间。”碧云寺的梵音犹耳,历代文人墨客题咏极多,由宋而元明清至民国,无数官宦、名士、商贾、香客、农夫往来于芙蓉山,留下太多扑朔迷离而又神奇动听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相比芙蓉岭,对镜岭平缓许多,台阶较低,类似于谭公岭的等级和规模,即使是古代挑担的脚夫、抬轿的轿夫负重前行也并不十分费力。古道缓缓上升,周围层层梯田,禾苗茁壮,长势喜人,丰收在望。</p> <p class="ql-block">  青石古道向上延伸,途中一座路亭由大小不一的石头垒砌,顶部木梁盖瓦,亭内简陋,无名无记。穿过路亭后山路渐渐没入密林,清一色石板连接,在山林间弯来绕去盘旋,如巨蟒卧伏。</p> <p class="ql-block">  至岭头,视野开阔,四周青山如黛,起伏连绵。据传早前岭头有一座庵堂,庵内两块巨大的磐石相对而立,其形浑圆滑润,光泽如镜,故称“对镜”,是当地有名的一处奇异景观,也是对镜岭称谓的来源。传说某县令初来婺源上任,路过庵堂,出于好奇,用手去触摸,结果石镜中幻现出他前世竟然是头肥头大耳的猪!县令气急败坏,勃然大怒,当即命随身差役把石镜砸碎,庵堂从此没落,直至消失在漫漫历史长河中。</p> <p class="ql-block">  下山的古道因为背阴潮湿,古树浓郁,野草蓬勃,显得比较荒凉。且几乎是沿着溪涧穿行,部分路段被山洪浸没冲毁。方回诗曰:“千钧巨石百十万,乱堆横峙塞山涧。故今流水作呜咽,行人厌闻犹喜阚。”描述的就是这一路段。</p> <p class="ql-block">  山脚跨过溪涧有一单孔石桥,古色古香,长约12米,宽约2米,高约5米,桥身爬满藤蔓。过石桥后,再走过一个小山坳,就看到牌楼底村,便是对镜岭的终点。</p> <p class="ql-block">  牌楼底是个叶姓聚居的村落。明代弘治年间,邻村外庄的叶天爵任饶州知府时,奉旨于此处筑牌楼“乡会联魁坊”,故村名为“牌楼底”。</p> <p class="ql-block">  石镜不存,牌楼不存,千百年来奔波于这条古道上的无数足音,和着古道上的山风、溪涧里的流水、森林里的虫鸣鸟叫,这些大自然的天籁之音却时常在记忆的深处隐约回响,让人一不留神迷醉于“今夕何夕”幻觉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