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梦《鸿宾·南飞雁的快递》

Anna瑞锦(笔名:锦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二十梦《鸿宾·南飞雁的快递》</b></p><p class="ql-block"> 医院的走廊在黄昏中显得格外漫长。前天清晨卯时出发到协和办完入院手续和治疗结束已近酉时,突然想起几日前华师父也在协和住院,约我一起晚餐的事。阴差阳错回了趟小山城,今天他又因为心脏不舒服去了另一所医院检查,终究是错过一起晚餐,他们七点后才能回到协和。我回到病房已是七点后,因右手不便,美团订了牛奶水果到华师父病房,华师父和师娘回到病房,给我的微信视频。</p><p class="ql-block"> “阿锦!过来坐坐!”视频里,华师父和师娘熟悉的面容让这冷俊的医院有了温度。</p><p class="ql-block"> 原来他们就在内科2楼住院调理。从我所在的外科一楼到内科2楼,不过几分钟路程,我却像即将见到亲人般雀跃蹦跳开心的跑去。</p><p class="ql-block"> 推开病房门时,华师父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报,师娘在洗葡萄。房间里的暖光灯照下来,给二老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p><p class="ql-block"> “来,坐这儿。”师娘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瘦了,在医院肯定没吃好?”</p><p class="ql-block"> 华师父放下手机报:“阿锦,这一年右手抗骨碎手术两次真不容易,真坚强啊!”</p><p class="ql-block"> 我们聊起故乡,尤其是师父别墅前那棵老槐树,聊起华师父翻新私宅时,在旁租间单间里,每天还是坚持写毛笔字的那个夏天,我得空就去看望两老。时光在话语间流淌,半小时竟像只有一瞬。临走时,师娘非要送我到电梯口,就像每年正月聚餐时他们家时那样。</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在医院,要照顾好自己。”师娘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慈爱。</p><p class="ql-block">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师娘的身影隔绝在外。空荡的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四壁如镜,映出数个孤单的影子。这种突如其来的空旷感让我有些恍惚——在这个繁华都市,有人挂念的感觉多么珍贵。</p><p class="ql-block"> 电梯抵达一楼的提示音响起,门开的瞬间,一个快递小哥急匆匆冲进来,提着的两箱牛奶因动作过猛,提手突然断裂。乳白色的液体奔涌而出,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迅速蔓延。纸箱瘫软在地,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我怔怔地望着那片越来越大的白色,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闻到了那股甜腥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梦如潮水般涌来,回到了十九年前的产房,消毒水的气味中混杂着同样的甜腥。我虚弱地睁开眼,护士正抱着一个襁褓:“是个女儿,七斤二两,很健康。”我想伸手触碰,却被剧痛拽回黑暗。再醒来时,身边是空的婴儿床。</p><p class="ql-block"> “孩子的八字硬!七天不能和你见面。”风奶奶的声音平静得冷漠,“你剥腹产需要好好休息。”</p><p class="ql-block"> 百天后一别,就是十九年。</p><p class="ql-block"> “女士?女士您没事吧?”快递小哥的声音将我从梦里的漩涡中拉回。他满脸歉意地收拾残局,牛奶已经流到了我的脚边。我摇摇头,目光却被地上一个完好无损的小包裹吸引。收件人栏上写着:鸿宾组,南飞雁收。</p><p class="ql-block"> 鸿宾组?这不就是我所在的住院部里小组吗?南飞雁——这个名字如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梦里深处紧锁的门。</p><p class="ql-block"> “南飞小雁”那是在你被风奶奶卷走后心里给你取的名字。因为是深秋,正是大雁南飞的时节。“希望你像候鸟一样……”我双手紧紧的握着说,“无论你飞得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这个包裹……”我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能给我看看吗?”</p><p class="ql-block"> 小哥疑惑地递过来。寄件地址是南方一座我陌生的小城,寄件人栏只有两个字:母亲。我心跳如擂鼓。又穿越到了梦里的十九年前,我每日每夜写信,把一堆信给南飞雁快递,它们翻山越岭的带走,可全都石沉大海似的。风奶奶带你去了千里之外,从此音讯全无。我只知道你们去了山城某处,仅此而已。</p><p class="ql-block"> 我魂不守舍的来回到病床上,不知不觉梦里我拿着快递回到了三十层“这层楼有叫南飞雁的病人吗?”我问护士站。护士查了查:“没有登记。不过今天3003床下午新入院的女孩,叫林小雁。”</p><p class="ql-block"> 林小雁。小雁。我心慌得扶住墙壁。走向3003床的每一步,都似踩在十九年的时光上。门虚掩着,夕阳透过窗户,将一个瘦削的背影镀上金边。长发,微微弓着的肩背,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小鸟。</p><p class="ql-block"> 梦里她转过头来。时间在那一刻静止。那双眼睛——和我镜中的自己一模一样。微垂的眼角,琥珀色的虹膜,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我曾在梦里亲吻过无数次的泪痣。</p><p class="ql-block"> 她看见我手中的包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您找谁?”</p><p class="ql-block"> “这个……是你的吗?”我举起包裹,声音在颤抖,“收件人是南飞雁。”她的表情变了,从困惑转为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颤抖:“您怎么会有这个?南飞雁……是我的乳名。梦里只有我妈妈会这么唤我。”</p><p class="ql-block"> 我走进病房,关上门,将包裹轻轻放在她手中:“从快递小哥那里看到的。寄件人写着‘母亲’。”</p><p class="ql-block"> 她的手指抚过包裹上的字迹,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我妈妈……在我出生后就再没见过。风奶奶说她得了心病,不能照顾我。”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每年我生日,梦里都会收到一个没有寄件地址的包裹。有时候是一封信,有时候是一件小毛衣,有时候是一盒手作的饼干。”</p><p class="ql-block"> 梦里的我捂住嘴,不让哭声溢出。那些毛衣,是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一针一线织就的;那些饼干,是我按照你外婆的配方反复试验的;那些信,写满了我不敢寄出的思念。</p><p class="ql-block"> “今年我十九岁,”她继续说,声音哽咽,“风爷爷终于告诉我真相。妈妈没有抛弃我,是因为他和风奶奶太想家乡,风奶奶才带我离开。而妈妈她……一直留在她的家乡,从未离开。”</p><p class="ql-block"> 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行小字:给我南飞的小雁,十九岁生日快乐。还有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是我十九年前写下的第一封信,直到今天才有勇气寄出。</p><p class="ql-block"> “我这次来,因为体育课摔了腿。”她轻声说,“风爷爷说,妈妈右手骨折手术后康复可能也在这家医院。我幻想过无数次和她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p><p class="ql-block"> “小雁,”我拼命想唤出这个在心底重复了千万次的名字,可梦里我发不出声“我就是……”</p><p class="ql-block">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我,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的节拍上。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我的脸颊,像是确认这不是另一场梦。</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她泪中带笑,“从看见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您的眼睛,和我梦里的妈妈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我们竟然神奇拥抱在一起,十九年的距离在这一刻化为零。她的心跳贴在我的胸前,那么真实,那么有力。窗外,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飞过,向南,向家。</p><p class="ql-block"> “妈妈,”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我飞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梦里我紧紧抱住她,这个我等了十九年的拥抱,比想象中还要温暖。牛奶洒落带来的晕眩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原来这只是梦,但是确如此真实!我的女儿,我的小雁,终于回到了我的怀抱。</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深,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我被灯光又恍回了刚才的梦里。我和小雁并肩坐在床边,她试穿着那件毛衣,合身得像是为我心中的她量身定做。她抚摸着我手肘上淡淡的疤痕,那是多次手术留下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疼吗?”她问。</p><p class="ql-block"> 我摇摇头,握住她的手:“现在不疼了。医生说这次手术很成功。以后,我就能像其他妈妈一样书画、游泳,给你做饭……还能陪你去旅行。”</p><p class="ql-block"> “我想带你去看看我们以前住的地方,”我说,“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得三层楼高了。你出生那年夏天,我怀着你时种下的。”</p><p class="ql-block"> 她靠在我的肩上,我感觉到她的重量,那么真实,那么踏实。十九年的空白,在这一夜被细细填补。我们聊到她第一次走路,虽然我不在,但我心里能看见她摇摇晃晃的身影;她聊到她五岁那年发高烧,我在南方的小屋里似乎感应到,心里难受得整夜未眠;她聊到十五岁给梦里的妈妈写的第一首诗,发表在校刊上,梦里的大雁寄了一份给我。</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都能感觉到您的存在,”她说,“就像房间里总有另一道呼吸,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风爷爷说,这是因为血缘的牵引,比任何绳索都要牢固。”</p><p class="ql-block"> 深夜,她睡着后,我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她。她的眉眼渐渐舒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十九年,六千九百三十五个日夜,我终于可以亲眼看着她安睡,可以在她梦中呓语时轻拍她的背,可以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时,看见她睁开眼睛,喊我一声“妈妈”。</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今天是她腿康复第一天,也是我们重逢后的第一天。我握着她温热的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心酸与幸福。</p><p class="ql-block"> 无论康复之路还有多少挑战,我们都不会再分离。候鸟终将归巢,南飞的雁终于找到了她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那个洒落牛奶的夜晚,那个写错收件人姓名的包裹,那场看似偶然的相遇——我相信,这是命运终于听见了一个母亲十九年的祈祷,在梦里给予我们最温柔的补偿。</p><p class="ql-block"> 晨光中,我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早安,我的小雁。欢迎回家。”</p><p class="ql-block"> 梦里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抬头,看见华师父和师娘相携而来,手中提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他们看见病房里的我们,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绽放出温暖的笑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梦雁归》/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鸿宾传素札,</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雁字入秋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廿载浮生泪,</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重逢在梦襟。</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原来,所有的错过都是为了更好的相遇,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更好的圆满。在这鸿宾小组中,梦里南飞的雁终于归巢,而爱,在现实中从未离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