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山游记

智广

世界多奇妙，我得去看看。

以前我靠读书了解世界，现在我用脚步去丈量世界。书页间的山川是静止的，而脚下的路却会呼吸。当晨光还蜷缩在地平线之下，我已经坐着大巴车驶入澳大利亚蓝山的怀抱。山路如带，缠绕在起伏的脊梁上，车轮碾过弯道，也碾开了层层雾霭。空气渐渐变得清冽，像是被什么神秘的汁液浸润过，凉丝丝地贴着皮肤渗入肺腑。向导说，那是桉树油的味道——蓝山的魂，在晨风里苏醒。

愈往深处，那股气息愈发清晰，仿佛薄荷与松脂被轻轻揉碎，又混入山岚的湿意。阳光开始在树梢跳跃，而远处的山峦仍裹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蓝纱。那不是天空的倒影，也不是云雾的偶然，而是亿万片桉树叶释放的油脂微粒，在光线中与尘埃共舞，织成一片流动的蓝色梦境。我望着窗外，墨绿的山体边缘已晕开一抹幽邃的靛青，像未完成的水彩，又像大地低声吟唱的前奏。

踏入峡谷的刹那，那抹蓝便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笼罩四野。它不似颜料那般浓稠，倒像是空气本身被染透，成了极淡极清的蓝水晶，把远近的峰峦、林木都泡在其中。雾气游走，贴着岩壁，缠着树梢，阳光穿过，非但没有驱散它，反而将它的层次照得分明——近处是灰蓝，中景转为宝蓝，远山则融进天边近乎透明的冰蓝。整座山谷像一口盛满蓝葡萄酒的巨觞，而我们，不过是杯底缓缓移动的微尘。

脚下小径湿滑，两旁是赤褐色的砂岩绝壁，岩缝里钻出蕨类与灌木，绿得深沉。漫山遍野的桉树静静伫立，瘦高的身影在雾中影影绰绰。风起时，万千狭长叶片翻出银白的背面，沙沙作响，仿佛整片森林在低语。那特有的清凉香气一阵阵扑来，初闻提神，久嗅却生出一种旷古的沉寂。它不似花香那般招摇，而是沉甸甸的，混着泥土的腥、落叶的腐、岩石的冷，成了山谷独有的呼吸节奏。在这里，时间仿佛黏住了，只有脚下枯枝“啪”地一响，才提醒我：我还走在人间。

行至一处开阔的观景台，“三姐妹峰”蓦然撞入眼帘。三座巨大的砂岩方碑并肩而立，历经亿万年风雨，棱角已钝，通体是温暖的赭石色。朝阳正将金光洒在她们的东侧，而蓝雾如轻纱般缠绕腰际，缓缓流动。那一刻，庄严与温柔竟如此和谐地共存，仿佛三位披着蓝绸的巨人，静默地守望着时光的流转。传说她们是为避灾祸而化作石像的姐妹，千年万年地站着，看云起云落，看林木枯荣，看袋鼠跃过灌木，看琴鸟在晨光中鸣唱。我们的惊叹，在她们眼中，或许只是掠过岩壁的一缕微风。

沿小径下行，蓝雾渐薄，世界从蓝色的幕布后浮现出更多细节。水声先至，淙淙作响，是山涧在卵石与断木间跳跃的清音。循声而去，一道白练般的泉水在蕨类织就的绿毯上奔流，水花溅起处，彩虹瞬息生灭。空气凉“酐酐”的，这个词忽然跳进脑海，恰如其分地描摹出那份湿度与触感。鸟鸣也醒了，云雀的啼叫如银铃洒落，密林深处传来时圆润时磔磔的怪叫，交织成清晨的狂想曲。一只红颈蜜雀倏然掠过，颈间那抹焰火般的红，在满眼蓝绿中留下惊心动魄的一笔。露珠从王冠蕨叶滚落，“嗒”一声轻响，与泉声、鸟鸣共振，像是山谷的心跳。

我不禁想，若能生出一双翅膀多好。不必如鹰隼般强健，只需像那只蜜雀般灵巧，便可低低飞掠山涧。拂过青苔斑驳的古树，探看岩穴中蜷曲的嫩芽，追上一片随水漂流的桉树皮，或径直飞上三姐妹峰的肩头，看看她们沉默的纹路里，藏着怎样的故事。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正因无法飞翔，才更珍惜脚下的每一步，眼前的每一瞬。

途中，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停在覆满苔藓的枝头，深蓝与绿的羽翼在雾中泛着幽光，像从古老传说里飞出的精灵。它静静望着我，又倏然飞走，不留痕迹。这山中的生灵，似乎都带着某种静谧的智慧，不惊扰，也不留恋。它们属于这片蓝雾，如同桉树属于这片土地，三姐妹属于这片天空。

最意外的，是林下竟藏着一小片“蓝”——不是雾，是花。蓝铃花成串垂落，钟形花瓣是那种纯粹到近乎发光的宝蓝，在幽暗的林间幽幽闪烁，像不小心洒落的星空碎片。旁边一株树上，果实由青转红，覆着白霜，宛如一串串小灯笼。原来在这片被蓝雾笼罩的山谷里，生命并未沉睡，反而以更喧腾、更奢华的方式绽放、结果。那股微辣的桉树油香此刻格外提神，我忽然懂了：蓝山的蓝，从来不是忧郁的蓝。它是太过丰沛的宁静凝结成的色彩，是地球呼吸时吐出的凉意，是古老时光沉淀下的芬芳。它让人惊叹“美妙如天国”，又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短暂与渺小。

离去时，回首再望。蓝山已重新隐入那片氤氲的蓝色之中，三姐妹峰在暮霭里化作剪影。唯有衣襟上、呼吸里，还残留着那微辣清凉的桉树油味，像一枚无形的印章，证明我曾踏入过这片空气微蓝、万物有灵的幽谷。那抹蓝，自此染在了心底，成为回忆里一片挥之不去的、静默的旷远。

世界多奇妙，我用脚步去看，而蓝山，用它的蓝，记住了我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