碌碡

高海平

<p class="ql-block"> 碌碡</p><p class="ql-block"> 高海平/文</p><p class="ql-block"> 碌碡,我们老家的方言读lou chu,是农村最常见的生产工具。收秋打夏时,收割回来的庄稼是要通过打场才能晾晒入仓的,打场的主要工具就是碌碡。</p><p class="ql-block"> 夏收主要是麦子,收麦被称作抢收,一个“抢”字,把“五黄六月,龙口夺食”之意道尽说透了。收麦前,农人们除了置办镰刀、绳索、草帽等与收割有关的用品之外,就是拾掇荒废了多半年的打场,这一行为叫做割场,一般是由半劳力的老年人去干。割场选择在落雨之后,场地是湿的才好整饬。用扫帚、铁锹把打场上的杂物清理干净,给久置墙角的碌碡加上木架子,如果架子松了还要用木楔子别紧。碌碡后面要绑上一把荆条,上面压块石头,目的是把碾过的场地抹平。为了防止碌碡沾泥,要给打场里撒上陈年的麦织(麦子脱离的芒壳)。一切准备停当后,黄牛拉上碌碡开始割场。在开镰收麦之前,割场至少得进行三次,打场才能又坚实又平展。</p><p class="ql-block"> 村里有一个大的打场,专供生产队使用。每家每户自留地的庄稼用的是小型打场,这种打场有六七个。有的分布在农户家院子旁,有的干脆在麦地边辟出一块做临时打场用。一捆捆的麦秸杆齐刷刷地竖立在打场上,像威武的士兵迎接太阳的检阅。看场人在树荫下能清楚地听见麦秸杆被暴晒后发出啵啵的声音。日头正红时,黄牛拉上碌碡吱吱扭扭地进场了。碾第一遍时黄牛特别吃力,高耸的麦秸杆像丛林,碌碡碾过时发出的声音用“势如破竹”形容也毫不违和。碾场至少碾三遍才达到脱粒的效果。每一遍碾过之后,场边候着的人要翻场,把没碾到的一面翻上来。如此三番,原先饱满的麦秸杆被碾得又白又光又滑,麦粒从芒壳中分离出来裸露在场地上。</p><p class="ql-block"> 碌碡一场接一场地与麦秸杆厮磨,滑溜得闪着白光,不仅打磨了表面,也陶冶了内里。谁家的麦子好,谁家的不好,心中自有分辨。麦秸茁壮,颗粒也饱满,碾压的感觉就舒爽,如同吃了大餐;麦秸细短,麦粒也扁瘪,感觉平淡无奇味同嚼蜡。拉碌碡的黄牛与碌碡的体验恰恰相反,饱满的麦秸碾起来就费劲,歉收的相对轻松自如。农人的心情也会因丰歉不同而表现各异。</p><p class="ql-block"> 秋天就不一样了,需要碾场的只有谷子、黍子、豆子之类,这些秋作物种植面积小,产量也不大。收割时天气也不热了,人也不用那么赶了,可以消消停停地碾场。秋天的牲口比夏天好使唤,膘肥体壮,干活力气也大。轻轻松松便完成一次碾场,男人还能悠闲地坐下来抽口旱烟。</p><p class="ql-block">碌碡,看似碾场的一个工具,其实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它是农人心中的一尊神,人们不能坐在碌碡上,不懂事的小孩如果骑在碌碡上玩,大人也会厉声叫停的。人们吃的每一粒粮食都是由碌碡碾压出来的。碌碡是农耕文明发展的必然产物,它的出现解放了生产力,这是人类聪明才智的体现。碌碡在农人的心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不仅仅在收秋打夏用得着碌碡时才对碌碡表示尊重,过年时,给大门贴春联也不会漏掉给碌碡上贴上一条祝福语,希望来年五谷丰登,财源广进。</p><p class="ql-block"> 只有农闲时,才敢拿碌碡恶作剧。村子里的年轻人一说打赌,便来到打场里搬碌碡比力气。碌碡一般都有好几百斤的重量。把平躺的碌碡竖起来,绝大多数年轻人还是能够做到的。身子下蹲,屁股一撅,双手操底,气运丹田,碌碡稳稳地立了起来。一般比不出高低,那就来个二般的。把平躺的碌碡用屁股往起拱,这个动作有些别扭,靠的是腿部力量,还要有技巧,这下难倒一大批人。最难的是把几百斤重的碌碡双手抱起来,好像没人能做到。听说县城街头有个绰号叫蓝喜的大胖子,能抱起几百斤重的碌碡。此人我在县城读书时曾见过,中等身材,膀大腰圆,一年四季衣衫褴褛,尤其是冬天也是破衣烂衫,袒胸露背。在街上走过时,街面都会抖动,实在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这个人当时已被神化了,方圆几十里无人敢惹,没有他干不了的事,双手抱碌碡只是小事一桩而已。</p><p class="ql-block"> 农村进入机械化时代,农耕文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碾场不用黄牛了,改用农用三农车。动力改变了,碌碡的功能依然还在。碾场还是离不开碌碡,在打场上滚动了说不清多少个年头的老物件,依然闪耀着耀人的光芒。这时候的碌碡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只是昔日的辉煌很难再恢复。再忙的夏收和秋收,也见不到往日那种热火朝天的景象。后来,收割机、脱粒机开进了庄稼地,流水线作业,从收割到脱粒,连打场也不用进就颗粒归仓了。</p><p class="ql-block"> 碌碡彻底歇业了,失落得稀里哗啦的,孤独地依偎在打场边,与打场形影相吊,惺惺相惜,不胜唏嘘。偶尔有收购文物的人进村踅摸有价值的文物,碌碡还不如同样歇业的碨子吃香。碨子被收购后,出现在了很多旅游景区。有的铺在甬道上,有的摆在路边,游人走过时还能缅怀过去的时光。小孩们不知道这些物件曾经的用途,大人会讲给他们听。碌碡就没这么幸运了,打场也不存在了,碌碡被遗弃在犄角旮旯处与荒草为伍。青草枯萎了,它依然坚硬,再迎来一波青草,它还依然坚挺。</p><p class="ql-block"> 碌碡,曾经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是我们生命线上必不可少的一环。那段滚烫的历史有它的身影,那个火热的年代有它的故事。我每次在不同的地域看到被岁月遗弃的碌碡时,总要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一番,往事涌上心头,默默地道一声珍重。</p><p class="ql-block"> 2025.12.24</p>

碌碡

打场

碾场

麦秸

割场

黄牛

收麦

几百斤

收割

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