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与典当行

霄霄

文/图：胡志强音乐：云水禅心 在参观绍兴鲁迅纪念馆鲁迅生平事迹展览时，看到鲁迅的一篇手稿——《父亲的病》，引起了我的好奇。文中描述道：父亲周伯宜受科场案牵连，被褫夺秀才身份，忧郁成疾。为父治病，家中主要靠借贷、典当和变卖家产度日，我常去药店和当铺。 因遭受家庭变故，少年鲁迅备受旁人的白眼。然而，他除了更加发奋读书，还广寻乐趣：百草园是他的乐园，外婆家是他的温馨港湾，乡下朋友少年闰土是他的至交……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在绍兴这块文化的沃土上，少年鲁迅在逆境中成长，最终成为一代大文豪。 “典当”这个名词，对于我来说是比较陌生的。鲁迅先生的这则关于典当的手稿，引起了我的注意。在对少年鲁迅家族当时遇到的窘境深表同情的同时，有了要将典当这一事物一探究竟的冲动。于是，我首先是查阅资料，然后再到位于绍兴东浦黄酒小镇的典当体验区专题考察，终于搞清了典当的本质和来龙去脉。这是一次特殊形式的旅游，也是一次增长知识的旅游，收获满满。 典当业的起源 根据有关资料记载，典当亦称当铺，历史悠久，是早于钱庄出现的民间信用机构。《后汉书•刘虞传》载，“虞所贲赏，典当胡夷，瓒数抄夺之。”这是中国历史上“典当”二字首次出现在文字资料中。《西京杂论》则有衣裘贳酒的记载，即用衣服为抵押赊账买酒。由此可见，典当业距今至少已有1800余年的历史。 中国南北朝时期，该行业主要服务于寺院质押借贷，唐代扩展到官民合办，宋代出现抵当库等官方机构，明清徽商主导兴盛。1949年后，中国大陆典当业逐渐中断。直到1987年，在成都复兴了典当业经营，港澳地区则形成“当”、“押”分类体系。 本质上讲，典当是以动产、不动产或财产权利质押进行借贷的非银行金融机构，兼具融资与商品交易的功能。 历史上，典当业承担部分货币流通调节功能。现代，典当则作为银行的补充，服务中小企业及个人短期融资需求，业务范围涵盖了民品、房地产等领域，运行模式也因地区法规不同而异。 东浦的典当业 在东浦黄酒小镇，有一处保存完好的当铺旧址。前些时候，有关部门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当铺体验区，用详实的文字和图片资料，向人们展示了旧时典当的场景。这个体验区的建立，对我们考证和了解当铺这个特定时期所产生的特殊金融机构，它的历史和它在经济社会发展中曾经起到的作用，提供了一个窗口。 东浦黄酒小镇的典当行起源于晚清时期。据记载，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有当铺7家。民国元年（1912），始有著名的同泰当铺，其它的当铺也像雨后春笋，应运而生。在以盛产黄酒的东浦镇，同泰当铺与其它当铺一样，主要以黄酒酒坊制酒的设备器材，成为资金周转的典当物，为东浦黄酒业的繁荣，发挥了助力作用。 我们从体验区了解到当时东浦部分当铺的不完全基本信息： 清末时间典名资产银元清光绪二十九年葆昌 47000 人和 24000 厚生 4000 厚生 5000 民国时间典名经理民国元年同泰陈福生民国初年同泰周杏泉 恒泰民国 3年同泰陈福生民国 4年同泰陈福生 恒泰陈惠生民国 8年国泰 民国12年国泰周杏生 民国时期东浦较著名的当铺名录 东浦典当行员工分工及营业厅场景 从体验区的展板上，我们了解了当时东浦典当行工作人员的大致分工，除了经理和账房先生外，还有一柜、二柜、三柜、写票、学徒等职位，分工精细，各司其职。 体验区内布置了当时当铺营业厅内的场景，也使我们对旧时当铺的模样有了一个直观的了解。 与营业厅一窗之隔，有一平台，当客站在上面，仰视着上方刚刚够得着的高窗，把当品递了进去。 而窗内收当物的柜员，则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当品接收。 典当交易中，往往使用交易暗语。如：说真货，即指是好东西；说真品，即没问题；说次品，即差货；说假货，即仿品；说有争议的物品，即争议；说死当，即绝当品。具体的当品，如金条、银锭、金刚钻、珠子、戒指、绸缎、皮货、钟表、玉石，都有相应的暗语交流。 近墙角摆放账桌，是账房先生记门张、开当票、签小号、算账等的办公桌。账桌的对面放置着收当物品所用的货架。 另一间营业厅，设一桌两椅，名曰客厅，是经理人的座位。墙上“高居宝地财兴旺，福照家门当生辉”的对联，寄托着当铺经营者的美好意愿。 典当行的天井 当铺天井中的水井不仅有重要的消防作用，而且还有“水招财”，图吉利的意味。 交易中，记账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当铺展示区展出的各类账本，我们瞪大眼睛仔细看，虽然看不懂其是如何记载的，但我们知道这就是“当铺的历史记忆”，每一份账本，都有重要的研究价值。 清代当铺的一般账本。 公账账本。 日账样张 月账样张 大账账本。 总账账本。 典当行的流程 各典当行的业务运行大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具有规范化、制度化、标准化和程序化的特点。典当的基本流程相当繁复，按照顺序，简单可归纳为交当、收当、写当、管当、当出五个部分。后续可能还有续当、赎当、绝当以及绝当后的出当等流程。 交当 就是当户在当铺交付有所有权的当物。 收当 即典当行柜台对当物进行鉴定、估定价格，得到当户同意后，高唱当物的花色、件数及当本等。 写当 由写票人员先登入账簿，然后再书写当票交给柜员。 管当 工作人员将货物打卷成包，挂牌将包好的货物标明号数、批号，学徒将货物暂存于柜内。 出当 将打包好的货物包扎分类，对号挂牌，以便取赎时易于辨认。柜员向当户出具当票，发放当金。 赎当 当户出具当票，站柜的接过并核验当票，将当票交学徒往货楼对号检出当物，经管包者核对后赎票交清票房，由写票员核对本息，当户交清息费，赎回当物。 续当 当户在典当期限届满时，因资金原因不能按期偿还本息回赎当物，经与典当行协商延长典当期限的行为，是典当双方权利和义务关系的继续。 绝当 又称死当，指在规定的时限内期满，当户既不取当物，又不续当的行为，当物由典当行变卖。 典当物的库房 典当行的库房，是保障当物安全的核心区域，兼具防务性和实用性的特征。存放当物的库房分为首饰库房和一般库房，库房内装有坚固的防护板，具有防盗防火功能。并有专门人员值班守护，以保安全。 首饰库房是专门存放高价值、稀缺性当物的核心资产存储区。当物包括：金饰：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镯等常见的贵重物品，其价值较高，典当价格相对也较高，且容易变现。银饰：银质的簪子、锁片、餐具等也较常见。银饰的典当价格虽低于金饰，但因其存量较大，在当铺中也占有一定比列。金银货币：如金条、银锭、金币、银币等，百姓在急需用钱时会将其典当。书画：一些古代名人的字画，如唐伯虎、郑板桥等作品，属当铺中的高档当品。此外，玉器、古瓷器和铜锡器，也可作为当品，且价格往往较高。 一般库房 主要存放日常中低价值类当物，是当铺存储量最大、使用最频繁的基础库房，主要服务于普通百姓、小商户的常规典当需求。主要包括：衣服：包括各种质地和款式的衣服。如长袍、马褂、旗袍、棉衣、夹衣等。富贵人就可能会当丝绸、锦缎等高档面料的衣物。被褥：棉被、丝被、毛毯等床上用品也较为常见。在冬季，一些人可能因生活困难，将被褥典当，以换取其它生活用品。日常用品：锅、碗、瓢、盆、香炉等日常用品也有典当的情况，这些物品通常是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但在急需钱财时也会被拿去典当。 清库盘点流程 为了确保当物存放的安全和防止出现差错，典当清库盘点的流程十分规范。主要流程包括整理库房、核对账目、实物清点、记录标记、复查抽查、差异处理、整理账目和资料归档等。 整理库房 在盘库前，伙计们会将库房内的当物进行整理，方便盘库时进行查找和清点。 核对账目 账房先生在盘库前，会将典当的账目进行全面梳理，确保所有点当、赎当、转当等业务，都准确的记录在账本上。 实物清点 盘点小组按照预先指定的顺序和方法，对库房中的每一件当物逐一进行清点。 记录标记 每清点完一件当物，伙计们会在当物上贴上一个小标签，注明已盘点的字样和盘点日期。同时，在预先准备好的盘点表格上，注明相关信息，包括当物的详细描述，当票号码，当户姓名，典当金额和档期等。 复查抽查 在完成初步清点后，掌柜或账房先生对部分当物进行复查或者抽查。 差异处理 对于盘库中发现的账实不符的情况，典当行会组织相关人员进行调查和分析。 调整账目 账房先生根据盘库结果好盘库报告，对典当行的账目进行调查，确保账，册上的当物信息与实际库存一致。 资料归档 将盘库过程中形成的各种资料进行整理归档，妥然保存。 作为金融业、流通业中的一种边缘业种，典当业以一种非常规的融资方式获取利润，同时也具有方便人民生活，促进商品经济发展的功能。这种独有的行业文化，一定意义上讲，也成为推动社会发展的一种力量。 图为典当行业档案文本 解放后，随着金融业的迅速发展，典当行的作用逐渐弱化，而它的局限性和某些弊端更加凸现。反映在经济层面、社会层面和政策层面的多重因素的交织，促使传统的典当业最终走向了消亡。 典当业，渐行渐远的背影 清末民初，中国典当形成了本行业固有的文化模式。典当的组织管理、工作秩序和比较完整的规约制度等，显示出独有的运行机制与知识体系，加之各种相应的当行习俗惯制，构成了具有本土民族文化传统的特定行业文化模式。 祖国发展日新月异，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回望历史，典当业的背影已渐行渐远。然而，少年鲁迅当年进出典当行的情景，还不时在我们眼前浮现；而东浦黄酒小镇，经过几十年的历练，已迈开矫健的步伐，在现代化建设的道路上迅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