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竹坞无尘水槛清,</p><p class="ql-block"> 相思迢递隔重城。 </p><p class="ql-block"> 秋阴不散霜飞晚,</p><p class="ql-block"> 留得枯荷听雨声。</p><p class="ql-block"> ——李商隐</p><p class="ql-block"> 深秋,池塘里的荷早已不复夏日的盛况。它们佝偻着腰,低垂着头,在风中微微颤抖。<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娇艳欲滴的粉色早已不见,</span>曾经擎天如盖的碧色也褪作焦黄。残荷以枯槁之姿,在光影里写就另一番风骨</p> <p class="ql-block"> 而我独爱这残荷。看那枝干虽已枯槁,却依然挺立水中,以倔强的线条分割天空。它的茎秆中空,却因此更显坚韧——东方哲学所谓“虚而不屈”,大抵如此。这些纵横交错的枝干,恰似老者手背暴起的青筋,每一根都镌刻着与时间抗争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莲蓬低垂,犹如沉思者的头颅。它们曾孕育过饱满的莲子,如今子实尽落,唯留蜂窝状的孔窍。风过时,这些空莲蓬便成了自然的笛箫,奏出呜咽的秋声。秋雨淅沥,雨打残荷,声声错落,竟似琵琶轮指。原来残荷本是乐器,专为秋雨而生,懂得与天地唱和。</p> <p class="ql-block"> 水中的倒影亦是妙极。残荷不复圆满,因此它的倒影也与往日不同,支离破碎,却另成图画。风来则摇碎一池残影,风止又慢慢拼合。这般的破碎与重组,日日上演,竟似参禅——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p> <p class="ql-block"> 残荷最堪入画。古人画荷,常有“留残”之妙。八大山人的残荷,孤傲冷逸;齐白石的残荷,拙朴天真。为何不画全盛之荷?盖因残缺之中,反见真味。全荷如人之青春,美则美矣,终嫌单薄;残荷如人之老年,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观残荷者,若能看出它昔日的风华,便是知音。</p> <p class="ql-block"> 其实万物皆有残时。月圆即开始亏蚀,花开便走向凋零。残荷之妙,在于它不掩饰残缺,反而将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活出意味。它从翠绿到枯黄,从丰盈到干瘪,从挺直到弯曲,整个过程都是庄严的生命仪式。</p> <p class="ql-block"> 深秋晨早,霜结枯梗。见一老者持镜拍摄残荷,良久不去。问其故,答曰:“年轻时只爱拍新荷,现在年岁大了,倒觉得这些残荷更有看头。”相视一笑,莫逆于心。</p> <p class="ql-block"> 残荷是岁月的绝响,更是生命的礼赞。它教会我们欣赏残缺之美,领悟逝去之真。在残荷前驻足,聆听它们与风的对话,便听见了生命最深刻的寓言:所有结局都是新的开始,所有凋零都是来日的伏笔。</p><p class="ql-block"> 残荷不语,却道尽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