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倔强

陈晓波

(一) <br> 深秋的风裹挟着凉意,我驾车行驶在返回省城铺满黄叶的公路上,故乡村舍屋顶上袅袅炊烟在后视镜里渐远……偶尔瞥向后座,娘亲双手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眼神里洇着无奈,又藏着执拗的暗芒。蓝布包里有她经常服用的止咳、止痛药。九十高龄的她白发如雪,皱纹深镌,除却耳背,腿脚还算灵便,头脑也清明,生活能自理。 <br> 接她进城便是场硬仗。我和弟弟轮番凑近她耳边劝说,娘亲咬定“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念叨养儿防老的乡俗,更舍不下院里的鸡鸭、地头的青菜和陪她唠嗑的老邻。直到我冲她喊:“您总犯病,城里看病方便!我都退休了,去陪陪女儿还不行吗?”她才勉强点头。临行前花两天时间挑拣了一大包衣裳带上。 <br>(二) <br> 原想接娘亲来享清福,未料进城后处处“水土不服”。 <br> 矛盾在家政服务上最先炸开。为照顾娘亲,我请来口碑极佳的保姆张姐,她和善勤快,首日便将屋子拾掇得锃亮,还变着花样做软烂可口的饭菜。可娘亲对张姐却换了副面孔——要么冷着脸不搭腔,要么百般挑剔。炒菜嫌齁咸,拖地嫌留水痕,人家洗衣时更一把夺过水盆吼:“用不着你!” <br> 那日我参加社区合唱队排练归家,见张姐红着眼收拾行李,娘亲沉脸坐在沙发上。张姐委屈道:“忙活一天还被骂偷懒,实在伺候不了。”我连连道歉,转身贴着娘亲耳朵劝她宽厚些。她梗着脖子嚷:“花这冤枉钱!别人当我是地主婆呢!”张姐终是摇头:“老妹,你娘太倔。” <br> 我与娘亲商量,那咱们请个钟点工好吧。她倏地盯住我问:“闺女,你嫌妈没用了?”我急得拔高声调:“怕您累着啊!”她语气决绝:“把话撂这,再提找保姆,我明儿就回乡下!”见她磐石般的固执,我唯有妥协。自此洗衣做饭收拾房间,全家撸袖亲为。<br>(三) <br> 不出几日,娘亲对剩菜剩饭的执念又燃战火。 <br> 从前我家不留剩菜,娘亲接管厨房后便顿顿有余,且剩饭剩菜神圣不可侵犯,定要留到下一餐、再下一餐。炖一锅红烧肉端上桌,她只夹小盘里的咸菜和上顿剩的豆腐。我凑近她耳边说:“肉烧得软乎呢,你咬得动。”她摆手:“肠胃受不住油腥,吃了坏肚子。”结果新肉沦为“剩菜”,下顿她又专挑肉吃,对新做的清蒸白鱼视若无睹。冰箱渐被盘盘碗碗占据,冷气里浮着隔夜饭菜的闷浊。 <br> 我捺着性子跟娘亲讲:“剩菜伤胃啊。”她自有道理:“饭菜有剩才显富足!碗底精光那是穷酸相!”健康常识和“光盘”好处飘不进她耳朵。<br> 经过一周的对抗、平衡,全家“谈判”立约:做饭菜要适量,残剩只留一顿,第二顿后必须倒掉,否则不许她进厨房。她勉强应承,可每次见我掀垃圾桶盖,便杵在旁骂:“瞅你个败家子!” <br>(四) <br> 冰箱旋即成了新战场。双开门大冰箱被娘亲占作碉堡,凡能塞之物尽数填入。香蕉芒果挤进冷藏格,苹果橙子堆成小山,剩菜盘盏层层叠叠。她笃信冰箱是时光凝固术,让万物不朽,食用长久。直到某日冰箱门关不拢,酸馊味扑面而来。我贴着她耳朵求:“娘啊,别塞这些了!”她振振有词:“冰箱满当才叫日子兴旺!” <br> 买来的新鲜水果,娘亲挑好的放入冰箱,专挑带疤的坏果吃。过两天再去挑选坏果,用刀削掉腐烂的部分,啃食残余的一小口。 <br> 没办法,我只好举着电费单向她大声报告:“这个月冰箱耗240块电钱!您算算,里头储存那些剩菜和不新鲜的水果值得吗?”她抓过单子瞪圆了眼:“咋不早说!电老虎可养不起!”当夜冰箱断电弃用。自此她每日拄拐去逛菜市场,精打细算扯着嗓子和商贩砍价,买便宜的肉蛋果菜回家,乐此不疲。 <br>(五) <br> 从乡下带来的那包衣裳,是娘亲压箱底儿的宝物。每回要给她添置新衣,她都摆手:“我的衣裳够穿几辈子!”几十年来,所有新衣都被她压进箱底“留着穿”,如同剩菜与烂果,簇新衣裳在箱底熬成旧物,仍舍不得上身。 <br> 闲时娘亲抖开包袱向我显摆。抽出一件往身上比划,对镜左右端详,再细细叠回。指尖抚过布料便漾开笑纹:“这件是你头月工资买的……这件穿去你弟婚礼……这件亲家母送的,夸我穿着精神呢……”泛黄衣料上每道褶皱都裹着发亮的记忆。 <br>我坐在一旁看娘亲,喉头酸涩。那些洗得透亮的旧衣衫,破洞处还缀着补丁,于她却重过绫罗绸缎。“衣裳哪会穿得破?好样式能穿二十年。”她总这样念叨。 <br>  心底漫起潮湿的疼。娘亲活过的九十年浸透了苦汁,曾经的饥寒岁月凿进骨血,造就了这般偏执的俭省。纵使如今吃穿不愁、小康家境,她仍死死攥住过往的活法,如同攥住救命的绳索。 <br>  这倔强是娘亲对生命的供奉。正是如娘亲般的一辈人,以勤劳与节俭为砖石,一凿一斧铺就我们脚下的路。她的执拗里蕴含着慈爱和对生活崇高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