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金的美篇

程一金

<p class="ql-block">劳模陈友善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陈友善走了,七十八岁。在自家老屋那张磨得发亮的雕花梁床上,他合上了眼睛。这张床,是他家土改时分得的,原属于他那地主外祖父。临走前,他让儿子从橱柜最深处搬出一个旧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不是钱财,而是一生攒下的劳模奖状与奖章。他的手已经枯瘦,指节突出——右手食指缺了最末一节,是年轻时修水库留下的。他缓缓的、仔细的抚过每一张红皮证书的折痕,每一枚奖章的纹路。阳光从木窗格漏进来,落在那些“先进生产者”、“劳动模范”、“养鸡能手”的字样上,他眼里便漾开一片温润的光。他低声重复着:“值了,这辈子,值了。”仿佛一生的重量,都压在这些红纸与金属之中。</p><p class="ql-block"> 他是1946年出生的。父亲陈天生给东家当长工,老实肯干,人长得也清秀。母亲是地主家的女儿,只因相貌平庸,到了年纪还未出阁。外祖父看他父亲勤恳本分,是个靠得住的人,便把女儿许配给了他。没几年,解放了,他们家分得了田地,连外祖父家那张厚重的雕花梁床也分到了。父亲有了自己的田地、房子,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父亲常说,没有新社会,就没有这个家。这话,陈友善从小听到大,刻进了心里。</p><p class="ql-block"> 友善少年时挨过饿,跟着父亲挑着破包袱逃过荒。一路见多了树皮被剥光的凄凉,他懵懂地觉着,脚下得有一片稳稳的土地,头上得有一个稳稳的天,人才活得下去。后来,这天和地,在他心里,慢慢就化成了两个字:国家。</p><p class="ql-block"> 长成一副好身板后,他有的是力气。村里谁家有重活,喊一声“友善”,他准到。公社组织修水利,他次次抢在前头。六十年代末,修红旗水库,他还是个没成家的小伙,白天抡大锤,夜里就着马灯接着干。一次排除哑炮险情,铁锤砸下时意外引爆残药,炸断了他右手食指最末一节。他疼得冷汗直流,简单包扎后,第二天又出现在了工地上。那年,他评上了“生产标兵”。奖状发下来,他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回家用米汤仔仔细细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土墙上。不久,公社组织宣传活动,请他去各个大队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体会。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话也说不利索,只会反复说“国家的事,就是最大的事”。那缺了一截的手指,往后几十年,成了他“标兵”身份最沉默的注解,也成了每次作报告时无需多言的“道具”。</p><p class="ql-block"> 1970年,二十四岁的陈友善成了家。新婚不久,加固赣西联圩的任务下来。那个冬天,冷得刺骨,河风像刀子。他已是有家的人,却依旧卷起铺盖上了圩堤。和乡亲们用扁担挑,用推车推,一担土,一身汗,在泥泞的圩堤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肩膀磨破了,垫块布再挑。圩堤加固了,他戴上了大红花,评上了乡劳模。那红花纸做的,颜色有些俗艳,他却戴得端正,一路走回家,把奖状交给了倚门等待的新媳妇,脊梁挺得笔直。乡里开表彰大会,他又被请上台,话比上次多了一些,讲的是“舍小家,顾大家”。</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县里动员去修柘林水库,那是省里的大工程。他刚尝到家的温暖,却二话没说,再次卷了铺盖就走。“国家的事,耽误不得。”他对妻子说。在工地上一干就是三年。放炮开山,挑石筑坝,三伏天汗如雨下,数九寒天手裂得尽是血口子,那根残指更是冻得发紫。水库建成发电那天,他站在山坡上望,远远近近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撒了一把星星。他嘿嘿地笑,心里满满当当。虽然那电,还没有通到自家村里,妻子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操持,但他觉得值!国家用得上,就好。工程指挥部颁发的“先进生产者”奖状,又让他被县里请去,给青年突击队讲。</p><p class="ql-block"> 从水库回来,他真正开始了自己的家庭生活。田分到户后,他扶着犁耙,走在属于自己的田埂上,弯腰抓起一把黑土,攥得紧紧的。他伺候庄稼像伺候儿女,春播秋收,一丝不苟。交公粮,是他一年里最郑重的事。一定要把晒得最干,扬得最净,颗粒最饱满的稻谷上交国家。粮站的工作人员拿着铁钎子插进麻袋,挑剔地说水分大,杂质多,要扣秤。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搓着手,点点头:“国家有标准,该扣就扣。”他总觉得,把最好的交给国家,天经地义。他交粮的“实诚”名声传开,后来竟也被粮站树为“模范售粮户”,在乡广播里表扬过。</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眼见着孩子长大,开销见涨,他也坐不住了。就跟着同乡去了南边城市的建筑工地,做钢筋工。高楼在荒野里一天天爬升,他在脚手架上日晒雨淋。一次雨天脚滑,他从三层楼高的架子上摔下,左腿胫骨骨折,躺了半年。建筑公司还算厚道,给了他一个“安全生产先进个人”的奖状,连同八万块钱赔偿。钱沉甸甸的,他瘸着腿带回老家。这钱,后来一分没留,全给了儿子在县城买房付首付。他的左腿从此落了残疾,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再也干不了重活。</p><p class="ql-block"> 他回了村,一心一意侍弄几亩田地。开始还养了几头猪,指望卖钱贴补,猪崽养得肥壮,他心里也亮堂。可没过两年,村里说养猪污染环境,不让散户养了。猪栏要拆除,上头给的补偿很低,许多养猪户嫌吃亏,聚在一起嚷嚷着不拆。村干部犯了难,就想到了陈友善。“友善叔,你是老劳模,觉悟高,带个头吧……国家政策,咱们得支持啊。”村长拍着他的肩膀。他蹲在自家猪栏前,看着那几头哼唧的肥猪,半晌,来回踱着脚步:“拆吧。国家说污染,那咱就不能给国家添脏。”他第一个动手拆了自家的猪栏。其他农户见状,虽然嘟囔,也只好陆续跟着拆了。他唉声叹气几天,转身搭起鸡棚,养起了鸡。他伺候鸡像伺候庄稼,起早贪黑,竟也摸出了门道,鸡长得快,下蛋也多。他又被评上了“养鸡能手”、“村里致富带头人”,红奖状添了好几张。乡里还组织人来参观过他的“家庭养鸡场”。可惜好景不长,风声又紧,说养殖污染严重,鸡也不能多养了。这次,没人再来专门“动员”他,政策下来,他就默默地把超过限量的鸡处理了。鸡棚拆掉那天,他蹲在空地上,抽了半晌闷烟。</p><p class="ql-block"> 抽屉里的奖状,渐渐厚了起来。从村里,到乡里,再到县里的,红艳艳的一摞。每一张背后,都是浸透汗水、乃至血水的日子,也伴随着一次次被需要站出来“作报告”、“带个头”的召唤。</p><p class="ql-block"> 儿子一家进了城,背上了每月三千八的房贷,日子绷得像根弦。陈友善就守着老屋、几亩田和限养的十几只鸡。粮价不高,但好在不用交公粮了,每亩地还能领点补贴。第一次拿到几十块钱的补贴款时,他愣了许久,对来走访的乡干部反复说:“这怎么好意思,种地还给钱,历朝历代哪有的事……感谢党,感谢政府。”</p><p class="ql-block"> 过了六十,他有了“养老金折子”。最初每月六十元,后来涨到一百二,2024年,变成了二百五。每月一到日子,他就走上几里路,去镇上的信用社,取这二百五十元钱。取出来,小心地数两遍,留出五十元买油盐酱醋,剩下的两百,封在信封里,等儿子回来拿。儿子推辞,他总说:“我在家里花不着什么钱,你们在城里,难。” 他扬扬那残疾的手,又拍拍不利索的腿,“我这样子,也就能顾上这张嘴了。”</p><p class="ql-block"> 他确实花不着什么钱。菜是自己种的,米是自己打的。肉,十天半个月砍一次,一次几两,多半还是等孙儿回来。那二百五十元,在他口中,是“享福的钱”,“够用了,不抽烟不喝酒,能花到哪去”。</p><p class="ql-block"> 2022年秋,他咳嗽久不见好,去查,发现肺部有肿块,要动手术。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账单出来,四万三。他盯着那个数字,很久没出声。那是他从养老金里一分分抠下,准备给儿子补贴房贷,攒了好几年的钱。出院结算,医保报了一大部分,自己掏了一万六。他捏着剩下的薄薄一叠钱,对儿子念叨:“还是国家好,老了病了,国家还管着。”</p><p class="ql-block"> 病愈后,他在县城退休的表弟来看他,拎了一箱牛奶。表弟穿着体面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坐了一会儿,临走塞给他两百块钱。陈友善推不过,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忙不迭地跑到屋后,把攒着舍不得吃的土鸡蛋全拿出来,又在地里现薅了最新鲜的青菜萝卜,装了满满一大袋子,硬塞给表弟的车后备箱。他用的是平时装鸡食料的塑料袋,洗得发白,边角还有些磨损。他脸上洋溢着热情与实在的笑容,叮嘱着:“自己种的,没打药,甜!”</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问儿子:你家表叔喜欢那些菜不。儿子含混地应了一声,没敢说。其实,那袋菜被表婶下车后就遗落在了小区的垃圾桶边,嫌塑料袋上沾了鸡屎味。</p><p class="ql-block"> 日子静悄悄地流。老屋更旧了,奖状在抽屉里,边缘也开始泛黄。他有时会拿出来看看,摸摸,并不常对人说起。只是有夕阳的傍晚,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水库大坝轮廓,会慢慢卷一支烟,不点燃,就那么在手里捻着。缺指的手,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p><p class="ql-block">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那些奖状奖章,就放在他手边。他的一生,简化成了这一抽屉的荣耀、一身伤病,和一张每月二百五十元的养老金折子。</p><p class="ql-block"> 他去世的消息,按他曾是“县劳模”的身份,村里报到了乡里。乡里的干部都忙,便委托村里代为凭吊慰问。村支书要开一个重要的会,走不开,就安排村会计去一趟,从办公经费里支了五百块钱,算是县劳模的慰问金。</p><p class="ql-block">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老辈人念叨着他修水库断了指头的狠劲,在联圩上冻得嘴发紫也不下堤,交公粮的实在,也说起他养鸡时的风光和后来的落寞,以及带头拆猪栏的往事。表弟也来了,送了挺大的一个花圈。村会计来得稍晚些,把那个装着五百元慰问金的白色信封交给了陈友善的儿子,说了几句“节哀顺变,友善叔是个好人”的场面话。风吹起花圈上的挽带,哗啦作响。儿子整理遗物,除了那些奖状,就是一个薄薄的存折,里面还有不到三百块钱。而那个表弟,此刻正站在一旁,手机响起,他接通,说的是这个月九千八的退休金到账了,让老伴记得查收。</p><p class="ql-block"> 坟头落在村后的山坡上,朝着远方水库的方向。纸钱灰烬像黑蝶般飞舞,散在田埂间。那田里,新一季的油菜出苗了,泛着淡淡的、怯生生的绿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