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调色盘

李学章

有些斑斓的部首，

注定要选择在南方的页脚舒展，

譬如三角梅，便如此，

像忽于十二月摊开湿润的调色盘：

绛紫从铁枝内侧渗透出来，

明黄在簇拥的间隙轻轻探问，

还有橙与粉，正沿着驳驳光影攀缘，

屈曲的根系在土壤中，

偶向暖的记忆合拢。

观赏者陆续走进画框，

携着镜箱与晴日的好兴致。

当快门声惊起颤动的花瓣，

谁蓦然尖叫？必定有，

银亮的满足斜斜划过花畦。

而总在喧笑的陡转处，

有人退后半步，伸手校正，

某道迷路的焦距。

我笨拙的取景框里，

也缓慢显影出另一双，

不曾远离的手——它时常托着，

被风掀乱的花序，

也托住我颤抖的腕部。

光与影的盟约时时在暗房里

无声沉淀，而他们只含笑立着，

构成季节里最温煦的景深。

若芳香也有年轮，

此间旋转的必是密致的漩涡。

十年，二十年，虬曲的干，

漾着釉质的黑。这舒展着的，

岂止是色彩？当花影漏进，

每个人敞开的衣领，

烫熨着某些褶皱的记忆。

大家俯身，仰首，或久久凝视，

都不过是同一株植株上，

旁逸斜出的，相近的渴盼。

镀上金箔的印记，我们终于明白：

被镜头定格的，非花，非树，

乃是在场所有目光，

初次汇合时，那阵带甜味的共振。

而泥土深处未说出的，

将藉由无数新的花期，

传递至更远的，

尚未命名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