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煮酒意浓浓

卢守文

寒雪煮酒意浓浓

一一唐诗中的冬日饮酒意境与情怀

卢守文

冬日风寒，酒暖人心，这一自然与人文的碰撞，在唐诗中凝结成无数动人的篇章。唐代诗人将冬雪的清寒、旅途的孤寂、友朋的温情、仕途的感慨融入杯中酒，使冬日饮酒不再是单纯的驱寒之举，更成为承载情感、寄托心志的文化符号。从白居易的闲居雅饮到杜牧的孤馆独酌，从李白的豪兴酣饮到张九龄的踏雪赴约，唐诗中的冬日饮酒诗句，既描绘了多样的生活场景，更折射出唐人丰富的精神世界。

冬日饮酒最直观的功能是抵御严寒，而诗人笔下的暖酒场景，往往充满生活意趣。白居易晚年闲居洛阳，深谙冬日饮酒之乐，其《问刘十九》堪称千古绝唱：“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新酿的米酒浮着翠绿酒渣，红泥砌成的小火炉燃着暖意，暮色四合之际大雪欲来，诗人以质朴直白的问句发出邀约，将寒夜中的温暖期盼写得淋漓尽致。此时的白居易已告别官场纷扰，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他在《岁暮》中直言“加之一杯酒，煦妪如阳春”，酒成为抵御冬寒、慰藉心灵的良方。他甚至在《日高卧》中写道“未裹头前倾一盏”，将晨起饮酒变成冬日日常，这份随性与惬意，正是其晚年淡泊心境的写照。

除了独酌自适，冬日饮酒更是维系友情的纽带，演绎出许多温馨场景。张九龄《答陆澧》诗云：“松叶堪为酒，春来酿几多。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 为品尝友人用松叶酿造的美酒，诗人不惧山路遥远与风雪阻隔，毅然踏雪前往，这份热忱让冬日饮酒充满了知己相伴的暖意。白居易与刘禹锡的冬日相聚同样动人，《雪夜小饮赠梦得》中“小酌酒巡销永夜，大开口笑送残年”，两位历经宦海沉浮的老友，在雨雪之夜浅斟慢酌，以开怀大笑驱散岁月沧桑，酒成为友情的见证与精神的慰藉。李白则将冬日宴饮的豪情推向极致，他在厉阳雪夜与县令对饮，写下“举酒挑朔雪，从君不相饶”的诗句，在朔风大雪中举杯挑战，既展现了其豪放不羁的性格，也勾勒出文人雅集的热烈氛围。

然而，冬日的清寒与萧瑟，更易触动诗人的身世之叹，此时饮酒便成了借酒浇愁的寄托。杜牧《初冬夜饮》全诗浸透着孤寂与愤懑：“淮阳多病偶求欢，客袖侵霜与烛盘。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 会昌二年，杜牧因刚直敢言遭李德裕排挤，外放睦州刺史，四十岁的他以西汉汲黯自比，借“偶求欢”的饮酒之举排遣抑郁。寒夜孤灯之下，客居他乡的诗人衣袖沾霜，独对烛盘，阶前积雪如梨花堆积，末句的反问凝聚着仕途失意的隐痛与漂泊无依的迷茫。酒未能真正消解愁苦，反而让孤独与感伤在寒夜中愈发浓烈，这正是贬谪文人复杂心境的真实写照。

唐诗中的冬日饮酒，还常常与雪、梅等意象相融，营造出高洁清雅的意境。雪的洁白与酒的醇香相映，既拓展了诗歌的审美空间，也寄托了诗人的精神追求。李白“举酒挑朔雪”的诗句，将风雪与饮酒结合，既见豪兴，亦显风骨；白居易在雪夜邀友，“晚来天欲雪”的背景让“红泥小火炉”的暖意更显珍贵，雪的清寒与酒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凸显出人间温情的可贵。虽然唐诗中直接将梅与酒并写的篇章不多，但“砌下梨花一堆雪”的隐喻，已暗含将雪比作梨花的审美情趣，为后世“煮酒赏梅”的意象埋下伏笔，体现了唐人对冬日自然之美与饮酒之乐的双重追求。

从文化内涵来看，唐代冬日饮酒诗句的丰富性，离不开时代背景的滋养。唐代酿酒业发达，自酿米酒成为文人日常，为冬日饮酒提供了物质基础；而开放包容的社会风气与文人漫游、贬谪的生活经历，让饮酒场景更加多样。无论是闲居雅饮、友朋相聚，还是孤馆独酌、踏雪赴约，诗人都将个人情感与时代境遇融入酒中，使冬日饮酒超越了生理需求，成为一种精神活动。酒既是驱寒的饮品，也是抒情的媒介，更是承载理想与失意、友情与孤独的文化载体。

唐诗中的冬日饮酒诗句，如同一幅幅生动的冬日生活画卷，既有着“红泥小火炉”的温暖惬意，也有着“客袖侵霜”的孤寂悲凉；既饱含“踏雪也相过”的友情真挚，也蕴藏“明年谁此凭栏杆”的人生感慨。这些诗句以酒为媒，将冬日的自然景象与诗人的内心情感完美融合，既展现了唐人丰富的生活情趣，也折射出封建社会中文人的复杂心境。千百年后，当我们再次品读这些诗句，依然能感受到寒雪之中的酒香与温情，体会到唐诗穿越时空的艺术魅力与文化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