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那片树林

萧飒玛丽工作室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走过那片树林</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龙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走过那片大约两公里的树林,不长不短,刚好是一个孩子从自己家走到外公外婆家的距离。在我的童年里,这条路像一条柔软的脐带,连接着两个血脉相连的世界。这头是我家,那头是外公外婆的泥砖小屋——它安静地卧在竹林与白杨树的怀抱中,那是一个叫则溪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每逢假期,我常领着两个弟弟一次次踏上这条泥巴石头土路,路的尽头有外公粗糙掌心的温度,有外婆灶膛里窜起的炊烟,还有表哥表姐们闹嚷嚷的笑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外婆总是匆忙的。每次来我家,刚吃完饭,搁下碗便起身:“我得回去了,老母猪还没喂。”那时我不懂,为什么一头猪比一家人在一起还重要。看到我疑惑的眼神,母亲摸着我的头说:“那是外婆为全家人喂养的过年肉。”外婆的匆忙里,藏着一个农村妇女沉甸甸的担当。那时候,人们的日子很穷,赶集的时候才会有人杀猪卖肉,非得起个大早才能买得到,所以每到我们不上课的赶集天,父亲会在照相馆忙碌的间隙炒几样小菜——外公爱的回锅肉,外婆喜欢的鱼香肉丝,有时候还会做上一条糟辣鱼。我们三姐弟轮流捧起温热的搪瓷碗,走上那条熟悉的土路。父亲从不多言,照相馆生意正好,他总能在镜头与暗室之间,挤出时间为外公外婆炒几个菜。长大后我便懂了,他挤出的这几分心意,比任何言语都厚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们这个地方的天气特别善变。艳阳高照,雨说来就来。最难忘的是那些给外公外婆送菜的午后,没有电话,没有天气预报,出门时晴空万里,走到半路却乌云压顶。但我从不慌张,因为我习惯性地知道,外婆一定会在那个叫“林中”的地方等着——那是一段路过白杨树林的小路。如今,那片林子变成了家乡的“返乡创业园”。果然,每当我和弟弟们小跑着,准备去树林里躲雨的时候,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林子的那一端。她手里拿着几顶旧草帽,还有几件“雨衣”——那不过是对折的化肥袋,中间挖个洞,便是最简易的雨披。跑到她面前时,外婆从不说什么,只利落地为我们披上袋子,戴好草帽,接过碗,默默带着我们往家的方向走去。“您怎么知道我们会来?”一次我忍不住问。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菊花:“外婆心里头,长着眼睛呢。”很久以后我才懂得,那不是玄虚的心灵感应,是她在无数个可能送菜的午后,一遍遍走到屋前,目光犁过两公里的田野与小径,将蜿蜒的路,望成一条笔直的牵挂。</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外公的关爱则是走向我们的家,几乎每个赶集日,他都会出现在我们家门前,肩头一小捆特意留的甜苞谷杆,或是一小背兜用南瓜叶轻轻盖着的“三把菇”——那是雨后山林里珍贵的一种蘑菇。父亲不论多忙,都会放下活计,陪外公抿一盅白酒。两人对坐,话不多,只有酒杯轻碰的微响,和偶尔关于年景的简单交谈。外公耳背,说起话来很大声,笑起来屋子仿佛也跟着震动。他会剥好最甜的一截苞谷杆递给我,会讲年轻时在山里遇见老虎的往事,会在我算不出数学题哭鼻子时,用最慈祥的两个字轻声道:“不急,不急。”岁月在酒杯里轻晃,在雨衣上滑落,在苞谷杆的清甜中无声融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如门前溪水,永远潺潺流淌。但在我读初中时,溪水遇到了第一道断崖——外婆走了。母亲说,外婆是“心空了”。她走后,那条两公里的路忽然变得空旷而陌生。我们去送菜时,再也看不到林中那个翘首的身影。外公骤然老了很多,像一棵斑驳的老树。他不再在赶集日推开我家的门,没有苞谷杆,也没有了“三把菇”。每次我们送菜去,总见他在昏暗的泥砖屋里,守着那个小小的土火炉,一筒接一筒地抽着山烟。青灰色的烟雾从他不言不语的嘴角袅袅升起,萦绕着他花白的头发,萦绕着满屋挥之不去的寂寥。只有烟雾,没有话语;只有他映在墙上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的、一动不动的影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父亲心疼他,将他接到我们家里同住。于是,我家的后院里,也时常飘起那种辛辣而熟悉的叶子烟味。烟雾依旧袅袅,却总被一阵阵沉闷的、怎么也咳不尽的“咳咳”声打断。那声音像钝刀刮过粗糙的树皮,一下一下的,硌在全家人的心上。外公坐在我们簇新的沙发上,眼神却常常越过窗户,望向则溪的方向。他成了我们家里一个安静的、带着烟火气的客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后来,他还是执意回到了他的泥砖房。他说,那里有他睡惯了的床,有他看得懂的光影。后来,我长大了,离家、工作、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家,怀里抱着一个眉眼崭新、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生命。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这样向前奔流的时候,消息传来——外公在那个他守了一辈子的老屋里,静静地、永远地合上了眼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最后一次完整地走那两公里路,是去送别外公。老屋彻底空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如今,我也开始走向他们当年的年纪。生活环境也变得非常便捷,一个电话便能唤来八方食馔,一块屏幕便能看见千里之外的笑脸。可我却时常怔忡,怀念那个没有即时通讯的年代里,那些用脚步丈量、用目光编织的,笨拙而绵长的挂念。</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前几日下雨,我找出一个酷似化肥袋的塑料袋,学着外婆的样子,做了一件“雨衣”,轻轻披在肩上,走到阳台。雨水密集地敲打着密密麻麻的楼宇,发出陌生的、集体的轰鸣。我闭上眼,水声退去,耳边渐渐响起熟悉的、孤独的脚步声。恍惚间,我又走在了那条土路上。两公里外,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不是炊烟,却像极了记忆中那些缭绕的、温柔的烟霭。外婆依旧静立在“林中”的那头,手持草帽与雨衣,等我们穿过迷蒙的雨幕,穿过稠密的岁月,穿过生死之间无声的旷野,再一次,跑向她的身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原来,有些人的离去,并非消失,而是将一次次的等待与凝望,锻造成了永恒。他们其实还在那里,在每一个天色将暮的午后、在那片时光凝固的林间、在每一缕似曾相识的烟火里。而我,此后的所有跋涉,风雨兼程,仿佛都是为了印证,那沉默而悠长的守候,从未走远。</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本文载马氏宗谱第七卷</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从世系表到外婆的化肥袋雨衣:我在修谱尾声的一次泪崩</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读表妹龙琴《走过那片树林》有感</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宗谱校对、瞌睡浓茶、感动初稿……</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撰文/马先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承蒙马氏宗谱七修组委会的信任,我有幸参与了本次宗谱“儒凤·朝阳房系”的收集整理和编纂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半年来,我的生活几乎被本系迁黔资料、世系图表和各种数据填满。其间,为了弄清本系的前段历史,我与组委会反复对接,核对本支系每一个名字的正确写法,确认每一位已故亲人的生卒年份的准确性,我用微信工具与组委会负责对接贵州支系的学贵大爷请教,约莫计算了下,那一条一条短信息拉伸,不低于五公里的里程。又分别与各小房系牵头人对接和主观判断有可能错误的各个家庭对接,世系繁衍的每一个宗谱意义的“个人”都力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这个过程中,还需要求助当地民俗方家对关于堪舆风水的解读,总之,认识到修撰家谱不是一年轻松的事,更良知、自然、循道而为!在理智大于情感的这份工作中,宗谱素材中的“祖先”在我心里,仿佛就是一个冰冷的符号,“家族”是一张越来越大的网,而“传承”则是一项严谨而宏大的工程。半年高强度的工作,我习惯了用理性的尺子去丈量家族的历史,却很少有机会去触碰那些感性的温热。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工作接近尾声时,我想着,能不能为这部厚重的宗谱增添一抹淡淡的温度?于是,便嘱托表妹龙琴写一篇关于我的爷爷、奶奶记忆的散文。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当我收到她发来的《走过那片树林》时,点开浏览的那一刻,我的泪珠子稀里哗啦,打湿了手机屏幕。 这半年的理性克制,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破了。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世系表上的名字,活成了“化肥袋”雨衣的爱</b><span style="font-size:15px;">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在我整理的世系文字中,爷爷和奶奶只是两行简洁的文字,以后是一个个个体的年庚生月、配偶子嗣,他们是家族繁衍链条上不可或缺的环节,是刻板的档案。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然而,龙琴的文章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大门。她笔下的“外公外婆”,正是我至爱的“爷爷奶奶”。 而最让我泪目的,是那个午后“化肥袋雨衣”的细节。</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龙琴写道,每逢下雨,外婆总会拿着几件对折的化肥袋等在路口。那是怎样一种画面?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外婆用最粗糙的工业产物,剪裁出了最细腻的爱。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脑海里浮现出奶奶那双粗糙的手。我突然意识到,我在谱书上记录的,不仅仅是生卒年月,而是这个曾用化肥袋为孙辈遮风挡雨的老人的一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那一刻,世系表上的铅字,瞬间流动起来而有了温度。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两公里的路途,见证着朴素的家风</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龙琴在文中写道,那条路是“两公里的树林”,是“柔软的脐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条路,我也走过无数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中提到的父亲是我的姑父,他在照相馆忙碌间隙炒出的回锅肉,那碗让我们轮流捧去给外公外婆的温热,让我瞬间泪红了眼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哪里是简单的送菜?这分明是我们马氏家风中最炙热的“孝”文化具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在那个交通不便、物资匮乏的年代,父辈们用脚步和心意,将“百善孝为先”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外婆在雨中的守候,外公在土火炉旁的等待,父亲在灶台前的忙碌,这些琐碎的日常,构成了一个家庭最坚实的精神内核。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修谱是为了“不忘”,撰文是为了“重逢”</b><span style="font-size:15px;">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龙琴写外公在外婆走后,守着土火炉抽烟,那个“墙上忽长忽短的影子”,读来让人心碎。那是一种无声的悲凉,更是对外婆最深沉的无声表达。外公身上那种“不忙不急”的宽厚,正是我们马氏族人性格中豁达、包容的写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读完这篇文章,擦干眼泪,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触。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半年来,我整理的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呆板枯燥的数据,是为了告诉后人“我们从哪里来”;而龙琴表妹写下的这些滚烫的文字,是在告诉后人“我们要做什么”。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如果说宗谱是家族的骨骼,那么龙琴笔下的这些故事,就是家族脉络的热血与灵魂。</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感谢表妹用她的才情,为我们马氏宗谱七修留下了最温情的一页。这篇文章,让我明白,所有的修谱工作,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守护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从世系表到外婆的化肥袋雨衣,距离很远很远,远到天人两隔;但又感觉很近,因为爱,从未走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条路,外公外婆走过,我们走过,未来,我们的子子孙孙也将继续走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脚下有路,眼里有家,心中有爱。个人粗浅的认为,这,便是我们修谱的全部意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元月9日,马先进笔于浙江慈溪</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撰文/龙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编辑/肖飒玛丽</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