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梨园风华——新中国成立以来张家口晋剧传承史话》付梓出版之际。

髯叟

郭沫若题写的团名

岁月留痕，晋韵长存

高鸿宾

在岁月的长河中，有些记忆宛如永恒烙印，历经时光的洗礼，愈发深入骨髓。于我而言，在张家口地区青年晋剧团度过的十八载春秋，恰似一坛陈年佳酿，岁月愈久，其醇香愈浓。它是我人生旅程的起点，是我心中永远的牵挂，那是梦想初绽的年华，是汗水浸透的岁月，更是三观建立的启蒙原乡。在这片充满艺术气息的天地里，我从青涩懵懂的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舞台工匠；从不甘卑微的艰难改行，到勇敢面对社会的纷繁挑战。如今，尽管几十年光阴匆匆流逝，但那些开场的锣鼓，那些婉转的丝弦，那些入耳牵魂的晋腔晋韵，以及那些繁忙的装卸台剪影，依旧在记忆深处鲜活如昨。更令人难以忘怀的是，那些包容我年少轻狂的师长，那些戏文中最淳朴的人间哲理，对我人性的滋养，如同春雨般润泽心田。

在文化教育和文化传播媒介相对单一的年代，戏剧宛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人们的精神世界，成为最让人愿意主动接受的受教化方式。我们的祖辈中有多少人是通过看戏这种途径，知晓了这片土地的沧桑历史，懂得了礼义廉耻，种下了忠孝节义的种子，建立了仁义礼智信这些中国传统价值观，已难以精准统计。然而于我而言，戏文中的淳朴道理却实实在在地对我的三观建立产生了深刻而持久的影响。这种影响，如同“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虽然当时年轻气盛的我感触不深，但在改行多年以后回首来程的路时，方如梦惊醒般的觉悟。原来，我后半生的所谓“有所作为”，其动力源泉很大一部分是基于十八年的戏剧文化浸润。在我后来所从事的工作生活中，每当遇到困难时，我的脑海中总会自然地跳跃出一些应时的戏文唱段，成为我痛苦时的安慰，失败时的鼓励，成功时的鞭策，得意时的警醒。我的自励格言是：“吃过学戏练功的苦，还有什么苦不能吃”！这句格言，一直激励着我，在前行的道路上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中国戏剧基本功训练，传统唤作“打戏子”。记得当年在送我入职的站台上，母亲听熟人说起这个行当是靠“打”才能成才时，顿时追悔莫及，送走我后是一路垂泪回的家。不知如今戏剧练功是否有了更科学的方法，但我知道，在刀劈子和藤条把子的加持下所养成的肌肉记忆，是深刻而恒久的。初练时的拉筋扳腿，其疼痛程度与上“老虎凳”有异曲同工之效，那种折骨断筋般的疼痛，是绝对让人刻骨铭心的。在我的同学里，少有人不对当年老师的扳腰仍心有余悸。这种筋骨皮肉的淬炼，让我练就了不惧疼的韧劲儿，但却没有克服掉胆小的天性。因此，我的戏剧基本功便止步于“跑虎跳”和“砸键子”的阶段，因为实在没有勇气再向前或向后的翻腾上去做尝试，于是便成了同袍中的“柴头”。为了避免重回学校“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窘态，我选择了就地改行学做舞台木工装置，从此进入了拍戏制景、演出拉幕和“装卸车”、“装卸台”循环往复的岁月。因技术含量不高，所以还算“得心应手”。但这种一眼就看到头的生活，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对未来人生的憧憬，开始让我陷入深深的绝望和不甘。我渴望有所突破，追求更广阔的天地。在机缘巧合下，1988年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调离了生活十八年的青年晋剧团，后又辗转调到自己朝思暮想多年的单位，开始从事真心喜欢的事业——文物保护和考古研究。

在文物保护和考古研究这一专业性强、内涵博大精深的领域，我历经艰辛与挑战，从烈日炎炎的田野调查、勘探，到烧脑的文献考证钻研，犹如在瀚海里艰难跋涉。从仅有小学文化程度的门外汉，通过自学成长为张家口文博部门副高级专业技术人员。这种质的提升，除了组织给予的机会和个人的职业热爱，便是依托在剧团磨砺出的坚毅性格。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坚持，就没有攻克不了的难关。凭借这份信念，我在文物考古领域耕耘二十多年，取得了一些成绩，饮水思源，我感恩有过十八年剧团生活对我的淬炼。

投身文博行业后，为胜任工作，我开启了知识 “恶补” 模式：除了钻研文物考古相关知识，还广泛阅读历史、文史类书籍。其中，张家口政协文史委编辑的《张家口文史资料》，便是我案头常伴的重要文献。它宛如一部详实的地方史长卷，细致记录了张家口各个历史时期的政治风云、经济变迁、社会百态与人文轶事，对我的工作与知识积累助益极大。因此，研读《张家口文史资料》，也成了我了解张家口地方史的重要途径。

因曾有过剧团工作的经历，我对其中涉及梨园的史料格外关注。文史委在这方面着实付出了大量心血，迄今出版的 60 辑《文史资料》中，已有 3 辑（第 9、20、30 辑）为梨园专辑，系统记载了张家口晋（戏）剧界的起源、形成、发展脉络，以及戏院班社、名伶人物的生平事迹，为研究这一行业留存了珍贵的史料。如今，我虽已退休，然重读这些文史资料时，却发现了一个令人遗憾的缺憾：新中国成立后，由党和国家悉心培养的晋剧文艺工作者，其事迹在史料中竟鲜有记载。新中国成立76年来，张家口晋剧艺术已经三代人传承，这些艺术家们，他们曾将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奉献给了共和国的文艺事业，他们曾用精湛的技艺数度征服其他省市同行，为张家口赢得荣誉；他们曾用优秀的剧目数次轰动首都、省会，得到国家文化主管部门的肯定与表彰；他们曾是张家口这方土地靓丽的文化名片，为晋剧艺术的传承与发展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新中国第一代艺术家们都已是耄耋之年，且几乎半数已然作古；第二代艺术家也已退休。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精神，如果再不及时记录下来，恐怕就会悄然湮没消逝在岁月的长河中，成为永久的缺憾。

我出身于剧团，又改事于文物考古，我对历史有着深深的敬畏与热爱，也深知文史资料对于历史研究的重要性。每一处历史的痕迹，每一段过往的故事，都是我们了解过去、启迪未来的珍贵文化资源。而如今，面对这些老艺术家们的事迹即将被遗忘的现状，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贡献被埋没，我必须做些什么。于是，从2024年开始，我踏上了走访当年老师们的道路。每当我轻轻叩开一位老艺术家的家门，看到他们脸上熟悉的笑容，聆听他们讲述往昔的故事，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那些曾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艺术家，如今虽已容颜苍老，但眼神中依旧闪烁着对艺术的热爱与执着。他们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追忆着过去的岁月，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挫折，每一个细节都让我为之动容。我对他（她）们说：“我仍然是当年舞台队的小高，这回还是由我来搭台，老师们负责“唱戏”，为老师们自己记录历史，为张家口晋剧史填补空白。”感谢这些老艺术家们纷纷响应了我的倡议，积极为我提供素材与资料；更令我倍感欣慰的是，我的行动得到了市政协副主席孙莉与文史委专家老师们的大力支持。他们对这项工作的意义有着深刻的认识，也看到了我内心的执着与热忱。尤其是孙莉副主席，将我最初编撰 “张家口青年晋剧团” 文史专辑的想法，拓展为涵盖全市晋剧艺术七十六年宏大视野的《梨园风华——新中国成立以来张家口晋剧传承史话》，不仅让专辑的站位更高远、涉及范围更广阔，赋予了它更深厚的地方文史价值与传承意义，使其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张家口晋剧艺术发展的一次全面巡礼。

《梨园风华——新中国成立以来张家口晋剧传承史话》内容包括：“梨园史记”、“晋韵风华”、“艺海撷珍”、“水镜回声”等四个单元，分别为新中国成立以来市县区各级晋剧院团团史、晋剧名家传记、表导演音乐舞美创作体会论文、优秀剧评文章等。其中，梨园史记单元中的“新中国张家口晋剧人才（市级）培养总录”，记载了新中国以来张家口戏曲学校历届学员名录和教学师资情况；晋韵风华单元中的“张家口现代晋剧艺术三代传承录”，则收录了全市三代晋剧优秀名家的个人艺术简介，为张家口晋剧艺术传承史留下了详实的史料记载。

编撰这本文史资料专辑，于我而言，不仅是对新中国成立以来张家口晋剧文艺事业的深情回望与对未来的美好期许，更是对老艺术家们最诚挚的敬意。我希望通过这本书，为新中国成立以来张家口三代晋剧艺术家 “竖碑立传”，将他们的贡献载入史册，流传后世。书中的每一页文字、每一张照片，都承载着一段珍贵的记忆，都诉说着一个动人的故事。我期盼读者翻开这本书时，能感受到来自岁月深处的温暖与力量，能读懂这些艺术家为晋剧艺术付出的心血与努力。

只可惜建国初察哈尔省少年晋剧团第一届的创团老艺术家们有很多已经辞世，他们的事迹只能间接了解整理，没有在他们有生之年启动这项工作，成为令人追悔莫及的遗憾。

在编辑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仿佛一次次穿越时空，重回那个梨园鼎盛的年代。每整理一篇资料、每与一位老艺术家交流，都让我对那段历史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与理解：我看到他们在艰苦的条件下，对艺术的坚守与执着；看到他们面对困境时，乐观向上的精神风貌；更看到他们对晋剧艺术的热爱与追求，“戏比天大”已成为自觉，并融入血脉；舞台早已成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些老艺术家们，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家，什么是真正的奉献精神。他们的贡献配得上所获得的荣誉，而他们所得到的认可与回报，却远配不上他们曾经的付出与辉煌。他们的故事，值得被历史所铭记。

这本文史资料专辑的编辑，离不开众多朋友的支持与帮助。在此，我首先要向市政协副主席孙莉和文史委专家老师们表示衷心的感谢，是他们积极努力征集到各县区晋剧院团及名伶的史料，使得专辑更全面、更具代表性。没有他们的支持，这本专辑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编辑出版。其次，我要感谢张家口戏曲艺术研究院常文鹏书记，没有剧院的协助与参与，有些历史资料将无从考究。同时，感谢王鉴良老师，是他在2007年编撰了《张家口青年晋剧团史略》（1952——2007）文稿，为此次成书奠定了基础；感谢张玉森先生无私奉献出他编写的《张家口艺校校志》手稿，让张家口晋剧人才培养的源流根系愈加清晰。我更要感谢每一位接受采访的老艺术家们，是他（她）们的信任与支持，给予我信心，让我能够将他（她）们的故事记录下来。还要感谢我的老伴，她在我忙碌的日子里，给予了我无尽的理解与支持，让我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项有意义的工作中。我还要感谢我自己，没有因退休而放任于懒散，而是仍充满激情的去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在年近七旬时仍能完成这部专辑的编撰与组稿，为新中国以来张家口的晋剧艺术传承史做出贡献。并以此告慰那些与我一同渡过梨园岁月的健在和故去的老师、同学、同事们。

最后，我想说的是，这本文史资料专辑只是一个开始。我希望能够唤起更多人对张家口晋剧艺术的关注与热爱，能够让更多人了解到这些老艺术家们的贡献。我相信，只要我们共同努力，晋剧艺术的传承与发展一定能够迎来更加美好的明天。“晋剧第二故乡”一定会再次焕发出蓬勃的活力。而这些老艺术家们的故事，也将永远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梨园后生，为了艺术，为了梦想，勇往直前。

岁月如歌，晋韵长存。本书既为梨园故人存照，愿以吾之拙笔，将散落的幕间碎片，缀合成璀璨的文明珠链。更愿以考古者的严谨，为地方戏剧史的断层灌注新的血肉。愿这本文史资料专辑，成为我们共同珍藏的记忆，成为我们心中永远的温暖与力量。

2025年10月

本文原是为专辑序言而作，但因篇幅长而舍弃，但文中倾注了我为编辑这部专辑的真情实感，也反映编辑这部专辑的初衷原委，故以这种形式公诸于人，以明吾心。

髯叟 2025年12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