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山水温暖处

风儿微雨

因为喜爱永泉小镇的美景，我又一次去了铜陵。比起秋天时去小镇，便见着园内许多黄叶已悄然凋零。初冬季节，红枫比往日更艳了，一簇簇灼灼地燃着，像是把整个秋天的炽热都凝在了叶尖。梧桐叶憔悴了些，却也添了份沧桑的静默，疏疏地挂着，不言不语，自有一种成熟的安详。池塘里的锦鲤依然优游，水面枯荷伶仃，瘦得只剩下一茎风骨，倒映在水里，清寂得很。

入住温泉酒店，放下行李便出门闲走。顺“江南味道”一条街走，夜色初合，灯火已阑珊地亮起来。最教人移不开眼的，是这里的树——与古旧的建筑相依相衬，姿态各异，枝头悬着黄的、红的灯笼，光晕朦胧，恍如一棵棵开满了花的玉兰，在湛蓝天幕下静静盛放。灯光巧妙地衬出每棵树的玲珑雅致，宛如盛装的美人，恬然地立着。

地上光影斑驳，有彩色的梧桐叶光影旋转跳跃，也有星星点点的绿光幽幽游动，似是流萤；灯光又将小镇特有的铜钱纹样洒落一地，步步生趣。巷子深处，一串串红灯点点悬着，暖意融融。最可爱是江南十二景入口处，树上挂满金色的铜钱挂饰，晚风过处，叮咚清脆，仿佛风铃摇响。园子里光色幽静，不张扬，不喧哗，却自成一番清雅的格调。

顺着灯光再往里，便是“忆江南十二景”的入口。眼前一条明晃晃的长廊，像一条时光的隧道，顶上挂满各色亮晶晶的小伞，流光溢彩，恍如梦境。两旁悬挂着许多摄影作品，我却独独被一幅画面吸引了目光：穿青花瓷旗袍的女子，在黄墙佛影前低眉合掌。蓝簪微露，侧影窈窕，那静默的姿态里，仿佛藏着整条长廊的幽深时光。她是在祈愿，还是在聆听？那一瞬间的静谧婉约，让周遭流动的光影都慢了下来。此刻，在我眼里“忆江南”最美的风景便是她了。

晚饭是在“江南味道”的大舞台前用的。台上正演着情景剧，台下摆开八仙桌，济济一堂，周围是一圈小吃摊位，游客们可以点可以些小吃，边吃边看。我要了一碗豆腐脑，配一碟红豆沙点心，还未吃完，那厢婚俗表演就热闹开场了。锣鼓喧天中，众人欢欢喜喜搬嫁妆——厚实的棉被、电视机、自行车，挑的挑、扛的扛，一路吹打，喜气洋洋。新娘子到了，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人们一窝蜂涌到台下，掀开棉被里抢喜糖，笑声炸开一片。我们吃完点心，又寻到“奶奶家的柴火饭”去。大锅灶里木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苗红融融的。排队的人已成长龙，每人捧一只粗瓷大碗，盛满米饭，要是有块锅巴就更香了，盖上腊肉、香肠、小咸鱼、炒青菜、咸鸭蛋……端在手里，热气腾腾，没有坐到座位的就蹲在墙角吃起来，三口两口就扒光了一碗饭，此情此景，恍惚间回到童年，想到在奶奶的茅屋里，欢欢喜喜过大年的味道来。

次日去爬叶山，游“忆江南十二景”。叶山就贴在小镇身后，像一扇推开就是自然的屏风。从小镇最热闹的街心走到山脚的溪流，不过是一首歌的时间。顺着山径向上，小溪始终相伴，溪水时而如飞瀑垂落，时而欢歌流淌，时而蜿蜒成潭。两岸芳草萋萋，落叶浮在水面，款款如蝶。偶尔有一树红枫从屋角探出，灼灼似火；山茶开得正盛，簇簇鲜红粉艳，立在墙角桥边，向人嫣然一笑。陆游诗云“惟有山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红”，在这众芳寥落的时节，它倒兀自开得从容。山中多竹林与疏林，叶子虽落了大半，但薄雾萦绕，千翠幽深，空气清冽微寒，吸入肺腑，透彻得很。沿途亭台廊桥，皆临溪而筑，朴拙自然，与山水浑然一体。我们一一领略了“枫林晚照”、“檀爱抱石”的美景，虽无盛名古迹，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秀逸。廊桥上一副对联写得真切：“非名山不留僧住，是真佛直说家常”。

乘云梯上至山顶，景象豁然不同。岩石裸露着青灰色的肌理，一道道深刻的划痕，是冰川远古的笔迹。站在崖边，山风浩荡而来，仿佛能听见时光穿过石隙的呜咽。这哪里是山，分明是大地突然收住的、一场惊涛骇浪的沉默。

山顶除了“奈何碉楼”，最爱那家“任由风吹”咖啡馆。我择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是一盆颤巍巍的蝴蝶兰。从这里望出去，群山如浪，向天际线处层层推远。方才登山时觉得巍峨的峰峦，此刻都成了掌心可托的模型。忽然想起《庄子》里“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的句子——不必追逐什么，此刻的旷达，便是天地予我的最大慷慨。风穿过平台的栏杆，带着远山深谷的气息，把我的思绪吹得又轻又远。

下山的路上，不经意遇见一座小寺。一面干净的黄墙上，只写着一个大大的“佛”字，圆融流畅的笔画，在午后疏淡的光线里，仿佛自成天地，无言地展示着某种道法自然的哲理。爱人让我也站到那字前去，学那照片里青花瓷女子的样子，拍张照。我站过去，却终究模仿不来那份江南女子眉目间的灵秀雅致，也罢，便嘻嘻哈哈下山而去。

我们沿着山路寻温泉的来处。就在山背一处山洞中，葫芦形的出口汩汩地冒着热气，丝丝缕缕，蒸腾不绝。温泉顺山势潺潺流下，在青石槽中蓄成一汪暖潭。一位正在潭边汲水的老师傅见我们驻足，笑着搭话：“这泉水啊，我们杨老守着它四十多年了。从前没人要这荒山，他说山有魂、水有灵，一砖一瓦自己垒。”老师傅指着远处隐约的屋舍，他说，好看不如耐看，热闹不如味道长。”

温泉水汽氤氲，扑在脸上柔暖湿润。看着这满山的红枫、芭蕉，想到这农庄庄主杨树根，他把对生活的热望，酿成了这片山水绵长的温度。他不必说什么大道理，那副“是真佛直说家常”的对联，那汪四季不竭的温泉，那盏为夜归人留的灯笼，已然说尽了。

温泉蒸腾的白气正袅袅升起，与山间渐起的薄雾融在一起，向着小镇灯火暖处，悠悠地飘去。仿佛这山、这水、这人间的热气，原本就应该就是同一种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