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味旧忆

浯溪散人

<p class="ql-block">【导 言】</p><p class="ql-block"> 《腊味旧忆》以冬日炊烟起笔,牵出一缕往昔的熏香。在清贫岁月里,母亲用豆腐团出的不仅是丸子,更是将朴素光阴煨成深情的魔法。那熏笼上袅袅的青烟,熏黄了豆腐,也熏染了整个童年的底色。如今腊味愈丰,而旧时滋味却永驻在记忆的竹筛上,微微起皱,泛着温润的光——原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只是食物本身。</p><p class="ql-block">图/AI</p><p class="ql-block">视频制作/浯溪散人</p> <p class="ql-block">  今年的立冬,照例是阴阴的。天色是那种铅灰的、厚敦敦的,仿佛一块用旧了的棉絮,沉沉地压着人家的屋檐。风倒还不甚紧,只是凉飕飕的,顺着人的脖颈往里钻,带着一股子干净的、属于冬天的凛冽。这时候,各家的烟囱里,便一缕一缕地,飘出那熟悉的烟来。那烟是青青的,带着松柏枝和谷壳的焦香,不慌不忙地,在寂静的空气里,袅袅地升上去,散了;又袅袅地升起来,仿佛是这冬日里,大地沉静而安稳的呼吸。这便是熏腊肉的时候了。</p><p class="ql-block"> 老祖母在世时总说,立冬这天熏的腊味,是得了节气的灵的,耐得久藏,经年不坏。这大约是先人们体察了天地消息后,一点朴素的、却极可靠的智慧罢。望着这满城的青烟,我恍惚间又回到了六十年代的立冬。那时的猪肉,账面上是七角八分一斤的,然而那油光水滑的一长条,挂在肉铺的铁钩上,对许多人家来说,却仿佛是隔着橱窗看的画儿,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我们家里,便是这“望”着的一户。于是母亲便显出她的本事来了。</p><p class="ql-block"> 猪肉虽难得,豆腐却是宽裕的。母亲便将那雪白的豆腐,细细地挤去水,放在一个大海碗里。那时的豆腐,似乎也格外有豆腐的性子,豆腥气里透着清甜。肉是没有的,至多是在年景好些时,拌入一点肥瘦相间的肉末,那便是了不得的“肉丸子”了。寻常的日子,便只是豆腐,和着些切得碎碎的姜末、葱白,再吝惜地撒上一点盐和五香粉。母亲的手,因为常年的浆洗,有些粗糙了,可团起丸子来,却灵巧得很。她掌心一合,一搓,便是一个圆滚滚的、鹅黄色的团子,顺着土灶的边,一个一个,静静地卧在竹篾编的蒸笼里,像一群安恬的、睡着了的小雏鸭。上了灶,水汽一呵,那豆腐的、葱姜的、质朴的香气,便暖暖地溢出来,充满了我们那间小小的屋子。</p><p class="ql-block"> 蒸熟的丸子,还不能算完成。要紧的是熏。松柏的枝子,橘子皮,还有米糠,在旧铁锅的底上,小心地煨着,不起明火,只慢慢地逼出那带着果木清气的烟来。丸子们便搁在上头的竹筛上,蒙着一块蓝布,让那烟,丝丝缕缕地,去浸润它们,包裹它们。这工序要大半日的功夫,母亲就守在旁边,偶尔用筷子翻动一下。我们孩子呢,便围在四周,眼巴巴地瞅着,嗅着那越来越浓的、复杂的香气,觉得时间过得那样慢,又那样教人欢喜地期待着。</p><p class="ql-block"> 熏好的丸子,颜色是深沉的、温润的褐黄,表皮起了微微的皱,像老人慈祥的笑纹。咬开来,里头还是嫩白的,热腾腾的烟气混着豆香、烟香,一股脑儿地涌到嘴里,真是踏实极了的美味。这味道,便是我整个童年里,关于丰足,关于节令,最固执的记忆了。</p><p class="ql-block"> 近些年,日子是润泽得多了。立冬时,也常有人家送了自制的腊味来,那豆腐丸子里的肉,放得实实的,几乎要喧宾夺主。花样也多了,加了香菇,加了虾米,油润光亮,摆在精致的瓷盘里,确乎是好看的。我也郑重地尝了,味道自然是好的,咸淡合宜,用料讲究。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烟火的气息,似乎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故事;那味道,也太顺滑了,顺滑得留不住踪迹。我于是便怅然起来。</p><p class="ql-block"> 是如今的口味变刁了么?许是有的。但我想,更多的,怕是那做丸子的、守着一缕青烟的母亲的背影,已经远远地,留在时光的那一头了。一同留下的,还有那间被热气蒸得朦胧的小屋,那铁锅里明明灭灭的暗红的光,和那几个围着灶台、咽着口水的孩子。我们咀嚼着的,哪里只是一味食物呢?那是我们用全部的童年,陪着一块块豆腐,在慢悠悠的烟火里,煨出来的一段光阴啊。这光阴,是任凭现在怎样精细的作料,也寻不回来的了。</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烟,还在静静地飘着。空气里的腊味,一年一年,总是相似的。只是不知道,这满城的香气,在那些快活的、不曾经过那些清贫而温暖的日子的孩子们的鼻子里,又会熏出怎样一番将来的记忆呢?我静静地想着,那烟,便越发地朦胧了,直朦胧到往事的最深处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