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 头

痴如我者

　　邪头者，任诞简傲，形乖意谲，不肯偶俗流。合己者善待之，不合者弗能忍见，多所陵忽，不自修饬，至触忤时讳，冒渎天听，罔所忌惮，楚廷之屈子，荣府之焦大也。有古狂狷者风，今刺儿头相。

自许白衣卿相，麟肝凤髓，不登于俎，草芥清规戒律，粪土功名利禄。未尝下人，见长官弗为礼，交臂而过，未尝折腰。为吏十数载，青衫落拓，久稽下僚，人不堪其忧而公泥途自甘，以为顶戴花翎之荣耀何如竹杖芒鞋之逍遥！而实未能平其心，于并世人多龃龉，历诋云路者为屁精爬虫，以为政教之失坠，端由此辈，视之瞋目裂眦，若不可须臾共处世者然。常假细事，役权吏如奴仆，戏幸臣于股掌，咄嗟呼叱，鲜所假借。稍不如意，辄抄其烂底，撮其秽闻，上下交恶，莫不畏避之。

酷嗜摭拾长官之谈屑，揆之以经传，绳之于道义，考之于律令，奚落违言，讥诮乖行，嬉笑怒骂，诟啐百端，羞之以为能，辱之而后快。无不心衔之，相与抚膺切齿，虽食肉寝皮、挫骨扬灰不能释，恨非桀纣之朝，而炮烙廷杖之废。乃同仇敌忾，互为表里，引绳批根，阴索瑕疵，隐伏谴罚，铸无色透明之“水晶鞋”，报其无状。陷于危境者数矣。

公非孱夫也，苟遭构陷，绝不隐忍，发接舆之癫，振布衣之怒，拍案而起，排阁而入，直劫长官，抗声骂座，决口唾面，诛其奸隐、发其贪黩，面折之如鲤廷训子，声震屋瓦，闻于廊庑，虽未见白虹贯日、彗星袭月，不啻苍鹰击于殿上。长官恒狼狈失色，张口结舌，废然辞屈，不自主四肢抽搐、七窍生烟，张巡碎齿而王朗喷血矣。当其时也，公正气凛然升座堂官，长官灰头土脸降格皂役，颜面尽失、威仪无存，遽尔扶案、颓然瘫坐，而掩笑者众。

数实名揭参不良官吏，以别白贤奸为己任，纤介不能有所容。专事刺探消息，发人赃私，白简屡上，曾不崇朝。衮衮诸公蒙垢负谤，横被恶名者，什居七八，或对簿乌台，或幽系法司，辱莫之甚，怨深次骨，发上指冠。幸有专家论公执着之仇官心理类桀犬吠尧，语多怨望、迹涉讪谤，判之吠影吠声，状合偏执性精神分裂症。斯非邪头，实为疯子。既为疯子，自是失常，所言皆与放屁等，无足征信。诸公莫不抚掌，忧惧尽释，乃不与一般见识，且既往不咎，兼示宽宏大量云。

公固不承其情，踬而不悔，行其所志，不少顾矣，如茅坑之石头，隆冬之牛粪，又臭又硬，猝发惊世之语，时出骇人之举，长为害群之马。

后数年，与人争道，急火攻心，中风殒命。衙门发丧厚殓，长官亲临主祭，伤悼出涕曰：“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心系社稷，情怀吏民，清正明达，忠鲠亮直，诤名闻于海内，廉声著于当世，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洵国之忠诚卫士，民之护法天神，吏之编外御史。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今其欲用也，歼我良人。英年不永，报施有爽。哲人其萎，何以教我？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谁与归？痛哉痛哉！”长官邀集诸公连饮追思酒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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