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5年11月15日上午,当客轮划开碧绿的海水,大陆的海岸线在身后渐渐模糊成一道淡青色的影子时,我靠在窗边,胃里一阵翻涌。这感觉陌生又意外——一向以“铁胃”自诩、从不晕车晕船的我,竟在这样平静的海面上感到了不适。或许,这不适并非全然来自波涛,更源于此行开端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错位”。</p><p class="ql-block"> 那是清晨六点半,老领导组织的十七人私家团,从泉州丰泽街出发,目的地明确:连江黄岐码头。一场十点启航的“小三通”航程,连接着福建与马祖。然而,司机耳中的“黄岐”变成了“琅岐”,方向盘一偏,便多出了十几公里的路程。等我们仓皇赶至,码头的时钟已无情地指向九点五十。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扑面而来,客运站里,“小三通”的牌子下空空荡荡,仿佛在嘲笑我们的迟到。幸而,通关的便利超乎想象——“两检并一检”,海关人员一个微笑,几分钟,我们便疾步登上了那艘蓝白相间的客轮。船舱尾部已坐满旅客,唯余前部一片属于我们的、略带尴尬的安静。发动机开始嗡鸣,我的晕眩感,也许正是从这份仓促与错位中悄然滋生。</p> <p class="ql-block"> 约二十五分钟后,一片依山而筑的赭黄色石厝跃入眼帘,如同从海岩中自然生长出来。北竿,到了。走下舷梯,首先迎接感官的是一种微妙的“切换”:耳畔是软糯的闽东方言,路标是竖排的繁体字,而最冲击思维的,是码头大楼里的时钟上清晰的“民国114年”。时间在此被重新标注,海风的味道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陌生的维度。前来接应的地导阿华,是个笑容爽朗的九零后,他的出现,迅速将我们拉入当下的行程。</p><p class="ql-block"> 旅程的正式篇章,始于大澳山上的“战争和平纪念馆”。与其说它是纪念馆,不如说是一座掏空山体建成的记忆堡垒。在庞大的地下坑道与军事陈列中,一段当地老人的口述历史影像抓住了我。屏幕上的老者平静回忆着“单打双不打”的年代,讲述炮弹呼啸而来时,如何熟练地躲进防空洞,又在硝烟散尽后,默默修补被掀翻的屋顶。那段历史于我们本是教科书上遥远的一页,在此刻却有了具体的声响与画面。战争从未抽象,它关乎每一个被迫习惯它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岛上的时间与我们不同</p> <p class="ql-block">指示牌</p> <p class="ql-block"> 这种历史与当下的交织,在午后拜访的坂里大宅得到另一种诠释。这座王氏族人建于清同治年间的闽东合院,格局方正,“人字砌”的石墙厚重而精美。它曾在战地政务时期被征用,如今修复如初,一半作为民宿开放。抚过冰凉的花岗岩墙,我试图想象它同时容纳过家族的烟火气与军事的冷肃感。而村落墙面上那些“解救大陆同胞”、“消灭朱毛汉奸”等等旧标语,则引来团友们一阵复杂的笑声。时光流转,这些当年充满火药味的字句,如今更像是一种略显荒诞的历史注脚,让我们这一代人直观感受到那段剑拔弩张的岁月所留下的独特疤痕。</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时空交错感,在芹壁播音站达到顶峰。那个曾拥有东亚最大功率、能向二十九公里外心战喊话的庞然大物,如今静默地矗立在崖边,成了一处可供游客连接蓝牙播放音乐的观景装置。我们轮流站在那军绿色的巨型喇叭前留影,背景是下方如同地中海小镇般宁静的芹壁聚落。阿华说,当年这里不仅播放宣传,也常飘出邓丽君的《甜蜜蜜》。想象一下,冰冷的政治喊话与温柔的情歌,曾同由这个喇叭传出,飘荡在曾经剑拔弩张的海峡上空,这是何等矛盾又真实的时代场景。</p> <p class="ql-block">坂里大宅</p> <p class="ql-block"> 带着这份感慨,我们走下长坡,步入喇叭所俯瞰的芹壁聚落。村子极小,极静,静到能听见海浪在礁石间周转的低吟。我们沿着石阶,从面海的咖啡馆,走到供奉“铁甲将军”的奇趣石龛,最后停在香火袅袅的天后宫前。石屋错落,光影在花岗岩的纹理上缓慢爬行。最终站到岸边,看那座形似巨龟的“芹仔”岛伏于碧波之中,方才理解“芹壁”之名“龟岛之背”的由来。此刻,唯有潮声填补着巨大的宁静;而身后高崖上,那只巨大的喇叭始终沉默。它的沉默,比任何逝去的声音都更响亮,与眼前这片重生的石头城,构成一场无声的、充满张力的对话 。</p><p class="ql-block"> 旅程的终点,是北竿的制高点——壁山观景台。阿华提醒我们:“这里,下车一分钟,上车。”原因无他,风太大。果然,海拔298米的山顶,猛烈的风几乎要将人吹透。我们抓紧栏杆,在猎猎风声中俯瞰:脚下的北竿岛如同精致的沙盘,机场跑道静卧,塘岐、后沃村落井然,远处大坵、小坵诸岛散落碧海。而西北方,我们刚刚漫步过的芹壁村,此刻缩成一片精致的黄白色积木,安然镶嵌在蔚蓝的海湾里。这狂风中的全景,像一篇雄浑的结语,将一日所见的战争记忆、历史斑驳、聚落重生,统统收纳进山海壮阔的胸怀之中。</p> <p class="ql-block">芹壁村前的乌龟岛</p> <p class="ql-block"> 傍晚,车沿着山路下行,再次掠过安静的机场,驶向我们毗邻跑道入住的民宿。当夜晚真正来临,我躺在床上,偶尔听见窗外似有似无的引擎声,不知是现实还是幻觉。闭上眼,白日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司机走错路的懊恼、通关时的效率、影像中老人的面容、喇叭前的合影、巨龟岛边的海风,以及壁山顶上那几乎将人攫走的烈风。</p><p class="ql-block"> 这一日的行程,始于一个地理上的微小“错位”,却最终引领我们走入一段深刻的历史“错位”之中。我们身体的轻微不适,或许正是两种时空、两种叙事在此狭小海域碰撞时,产生的微妙共振。马祖的风,不仅吹拂着现在的海面与山头,也吹动着往昔的烟云与尘埃。它不曾真正回答什么,却让那些藏在石墙里、标语上、喇叭中的故事,变得可以触摸,可以聆听。在这错位与交织的风景里,我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清晰——关于历史如何塑造地方,而地方又如何承载并超越它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壁山观景台</p> <p class="ql-block">北竿小型机场</p> <p class="ql-block">连江县北竿港务大楼</p> <p class="ql-block">我们在北竿岛乘坐的旅游车</p> <p class="ql-block">在北竿游客中心合影</p> <p class="ql-block">两岸对峙时期的标语</p> <p class="ql-block">两岸对峙时期的标语</p> <p class="ql-block">当地导游阿华为我们讲解</p> <p class="ql-block">在喇叭观景台上远眺芹壁村</p> <p class="ql-block">天后宫</p> <p class="ql-block">芹壁村公交站</p> <p class="ql-block">芹壁村前的乌龟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