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咕咕鸡,胡胡鸡,称盐打醋全靠你。夜来喂了你把瘪淘黍,没拉招架住,竟教黄妖叼了去……”村里的王大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哪是哭鸡?分明是哭鸡肚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落地的蛋。那会儿,母鸡是农家的“活银行”,一颗蛋能换油盐,丢了鸡,就像塌了半个家当。鸡蛋在庄稼人的日子里,从来不是寻常吃食,是能串起喜怒哀乐的“硬通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六一儿童节那天一早,我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脚步颠得书包一颠一颠的,总忍不住伸手进去按按——圆滚滚、凉丝丝的,是奶奶头天夜里特意给我煮的鸡蛋。她叮嘱:“演完节目再吃,顶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上午的游行结束,我蹲在老槐树下打开书包,属于我的美味时刻到了。磕开蛋壳的瞬间,裹在蛋清外的那层薄膜透亮如纱,我小心翼翼撕下来,忽然想起地理老师讲的地球结构——可不是嘛,蛋壳是地壳,薄膜是莫霍面,蛋清是地幔,蛋黄就是地核,连裹着蛋黄的那层膜,都像极了古登堡面。那回吃鸡蛋,竟吃出了课本里的学问。蛋清分两层,咬一口,先尝到外层的滑,再嚼到内层的韧,倒真像上地幔与下地幔的不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只是头回吃整颗鸡蛋,差点被蛋黄噎着。后来才知道,蛋清蛋黄混着吃才顺溜,可那会儿哪舍得狼吞虎咽?牙齿刮着蛋清,一点一点品,仿佛那不是鸡蛋,是偷来的蜜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更早的时候,鸡蛋是药。拉肚子拉得站不稳时,奶奶握着长柄小铜勺站在灶前,勺底那点麻油少得像指甲盖,在火上一燎就冒起蓝烟。打进鸡蛋,一根筷子搅得飞快,金黄的蛋花卷着油星子,香味漫得满屋都是。那一口炒鸡蛋,油津津地裹着舌头,连喉咙都像被熨过。后来竟偷偷盼着再拉回肚子,好再得这么一回“特殊待遇”,可惜再也没等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最荒唐的一次,是偷尝生鸡蛋。母鸡“咯咯哒”的叫声还没落,我已跑到鸡窝前,摸出那颗带着余温的蛋,蛋壳上的水汽正一点点散去,白得像块玉。躲在柴房角落,把鸡蛋磕开个小窟窿,用树枝挑破薄膜,对着光瞅,蛋清清得发亮,蛋黄像颗缩在里面的小太阳。仰起脖子把蛋液吸进嘴里,刹那间一股腥气直冲脑门,想吐,又舍不得——那可是鸡蛋啊。硬着头皮咽下去,满嘴腥臊,后悔也来不及了。奶奶问起时,我梗着脖子说:“这鸡在撒慌,空窝了,没下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弟为三弟哭的那回,我也记得。他从初中放学回来,红着眼圈问妈妈:“六一没给弟弟煮鸡蛋?”妈妈摇了摇头,“咱家没鸡蛋呀。”他竟蹲在门槛上抹眼泪:“别家弟弟都有……”那会儿他已不馋鸡蛋,只是觉得,弟弟该像所有孩子一样,在儿童节拥有一颗圆滚滚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冰箱里的鸡蛋堆成小山,煎炒烹炸怎么吃都行,有人嫌蛋黄胆固醇高,咬一口就扔。可我总想起那些揣着鸡蛋赶路的日子,想起奶奶灶台上的铜勺,想起柴房里那口生鸡蛋的腥,想起二弟的眼泪。鸡蛋早不是什么稀罕物,可那些与鸡蛋有关的细碎,却像蛋壳里的薄膜,轻轻巧巧裹着旧日时光——那时候,一颗鸡蛋能当药,能当学问,能当节日的仪式,能当藏在柴房里的秘密,更能当一个孩子对“好”的全部想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现在吃鸡蛋,仍会慢慢磕开蛋壳,看那层薄膜映着光。不是讲究,是怕忘了:曾经有那么多日子,一颗鸡蛋就能撑起满心的欢喜,而这样的欢喜,原是该永远珍惜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