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西风，寻秋南疆（下篇）

大地的阶梯

在沙漠腹地等日出，寒气逼人。

车子驶出阿拉尔的时候，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居然有了些密集恐惧症。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等待。

东方的天际先是一线鱼肚白，继而渗出一抹羞涩的妃红，红霞迅速浸染、铺陈、燃烧……终于，一轮浑圆的、温润的红日跃出沙的弧线。

可以捏在手心的小火球。

万道金光瞬间泼洒，给每一道沙脊镶上流动的金边。

连稀疏的沙漠胡杨，也在一夜间被点燃，成为黑色剪影，旋即又被镀亮。

天地被简化到极致。天是无尽的蓝，地是无尽的金黄。沙丘的曲线，是造物主用最简约的笔法绘出的最丰腴的形体。

沙从指缝间流过，此刻只有减压，没有时间流逝的喟叹。

这里是地球上距离海洋最远的地方。手指的方向，地平线不是尽头，还有楼兰，罗布泊，茫崖。。。

我们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视线的极致。

580国道。沙漠公路笔直地刺向天际，路基两侧是用芦苇扎成的草方格沙障，无穷无尽、波浪起伏的沙丘在此显得比较安宁。

穿越的终点是和田，古于阗国，法显，玄奘都来过这里。

和田夜市是一场感官的盛宴，烟雾蒸腾，人声鼎沸，烤蛋、酸奶粽子、红柳烤肉……食物是最直接的人文地理。

热闹是他们的，而我心里，还回荡着沙漠的寂静。

玫瑰花烤肉店。室内装饰精致，盐水烤肉非常棒，烤羊肉嫩而多汁，酸奶是一定要吃的，可以解腻。

在国内，居然看不懂菜单了。

重回喀什，像是完成了一次轮回。艾提尕尔清真寺在夜色中伟岸肃穆。

西城的花盆巴扎、油画街，气息与东城同又不同。

历史层层地堆积于此，像老城民居上不断加盖的楼层。

老城如迷宫的道路上，各种色彩风格的建筑与装饰，构筑起了多元、碰撞的艺术之美。

知道rua字怎么写么？

每家每户门前的花花草草，都是对生活真实的热爱。

茶馆前的古老乐器表演，是流动生活的协奏曲。

咖啡馆前的民族舞，招来了不少流量。姑娘还光着脚，她的水晶鞋呢？

转过街角，正遇上公主出嫁。盛装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

在喀什，手工作业不仅是全家人的生计，更是一种文化传承和价值取向。

有烫出的花纹，有钻出的花纹，还有编出的花纹，不同的工艺，一样的匠心。

喀什的馕坑很多，但这家的馕要排队购买，现烤出来确实很好吃。

随便一只手鼓都很好看。

我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的华章，属于帕米尔，史称葱岭，更早的记载叫不周山。

沿着314，在塔什库尔干河谷溯源而上，不到二个小时就可以看到地貌的显著变化，从干旱的沙漠戈壁到雪峰草甸。

帕是平地，米尔是高山，帕米尔就是高山间的平地。地理上共有八大帕，国境内现只剩两帕。

每一帕都是河流穿过的宽谷，是较为独立的地理单元，谷内地势较为平缓，不像横断山脉急速下切的陡峭峡谷。

十八罗汉峰下，木吉火山弧线型的岩洞口，像一面面铜镜突兀在沼泽地中。

K1大火山口，形似一个倒扣的巨碗。火山口内壁由黑褐色的玄武岩构成，层层叠叠的岩层记录着当年熔岩喷发的剧烈过程；底部则积水成潭，从高处俯瞰，仿佛调色盘一般。

以巨大的山体为背景，阳光将蜿蜒的溪流与金色的草甸镀成温暖的油画。

网上说，下午的白沙湖容易起风，湖面也不会丝般光滑。诚不欺我。

从北岸望过去，因为风蚀而堆积在湖岸边的白沙格外夺目。

盖孜峡谷是个大风口，风吹得人头疼。吹起了沙，也吹来了云，遮住了太阳，阴晴不定。

阳光透过云层打下来，很有舞台追光灯的效果。

到达布伦口乡招待所大约六点多，看白沙湖慢慢地由冷色调变为暖色调。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落日，太阳躲在云层后仍然把整个山谷照得红彤彤的。

手机长焦也能看到逶迤而下的冰川。

山的那边好像是魔界结界，兵工厂的熔炉冒出冲天火光，战争一触即发了吗？

喀拉库勒湖的日出。湖面已经有了一层薄冰，慕士塔格峰仿佛触手可及。

公格尔峰上还是一片云遮雾绕。

在砭骨的寒风中，看第一缕阳光如金漆，自慕士塔格峰顶缓缓流下，直至点亮整座“冰山之父”。

慕士塔格并非尖锐的金字塔型，而是穹窿状山体，顶部平缓，覆着厚厚的积雪，雪白，浑圆，静寂。

喀拉库勒湖是海拔3360米的冰川堰塞湖。天晴时湛蓝，天阴时青黑，还是一个变色湖。

公格尔峰的雪冠被染成金色。

国家地理把帕米尔的地形概括为，群山汇聚的玫瑰结。

数条庞大的山脉在这里打成巨大的山结，然后向四面八方奔腾而去，如同一只展开的巨大手掌，拇指是天山，食指是昆仑山，中指是喀喇昆仑山，无名指是喜马拉雅山，小拇指是兴都库什山，而掌背就是帕米尔高原。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我们无法看到群山真面目，只缘身在群山中。

沿着盘龙古道数百个弯道盘旋而上，抵达海拔高处，回望来时路，方知“今日走过了所有弯路，从此人生尽是坦途”不仅是美好祝愿，更是俯瞰来路后的豁然。

道路弯弯相连，斗折蛇行，我的密集恐惧症又要犯了。

群山面前，人渺小得如同标点。

过瓦恰乡，班迪尔蓝湖。像一颗被遗落在灰褐色山峦间的绿松石。

这里的高原湖泊一般都是冷色调的。

裸露的山体呈现出荒凉寒漠的灰褐色，喜欢这种冷峻的风格。

帕米尔之眼。深邃如大地的凝视。

慕士塔格的冰川融水滋润了塔合曼湿地。日落时分，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看着夕阳把群山一点点染成金山。

夕阳将蜿蜒的水道和金色的草甸染得温暖而惆怅。

金草滩的日出。远山，古堡，湿地，都浓缩在这一汪潭水中。

石头城在晨曦中醒来。

那时叫碣盘陀国，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400多字描述的佛国，西行归国时曾在此讲经逗留。

弹指间，沧海桑田；一刹那，转身千年。

断壁残垣在晨光中一片金黄，再无苍凉，只有辉煌谢幕后庄重的静默。

树洞公路的枝叶已经稀疏零落，铺地成毯。

小时候看过一篇作文，介绍自己的家乡帕米尔高原，那些苍茫，荒凉，孤独，坚韧的表达，当时不太理解，如今全都感同身受。

列列沉默的群山，曾经并仍在焕发出惊人的辉煌。玄奘，宋云，法显。。。无数身影曾在此驻足，仰望过同一片星空。

东帕米尔的中心便是塔县。景区门口的迎宾歌舞体现了塔吉克人的热情好客。塔吉克人据说是雅利安人的一支，演员们高鼻深目，确实有些白种人的异域风情。

三进喀什城，已经有点熟门熟路的感觉了。

从西城溜达到东城，去重新发现不同的巷子。

登上耿公祠（九龙泉）远眺，这座班超曾经营过的疏勒城，如今屋宇连绵，苍黄底色上点缀着现代的霓虹灯光。

喀什老城的美，在于仍有很多原住民生活其中，人间的温暖和烟火气处处可见。

孩子清澈的眼眸里流动着真诚，自由，和快乐，笑脸极其治愈。

女孩子轻盈起舞的身形。她们的基因里自带着律动和节奏吧。

在角落咖啡消磨了两个小时。在保留了传统的窗饰、器具、土坯中，体会下往日的时光。

打卡喀什昆仑之眼。从民宿逼仄的楼道缝隙间望过去，古老和现代在这里同框。

非典型的喀什夜色。光影中，古老的喀什城焕发出现代的气息。它是西陲重镇，也是亚欧大陆的中心，商旅不绝，文化交融，这是一座被历史选择的城市。

回来一个多月，感到自己的一部分被留在了塔克拉玛干的沙粒间，留在了慕士塔格峰的雪光里，留在了木卡姆的某个音符上。

那片苍茫而温暖的土地，告诉我们人生各有不同的精彩。时间是唯一能穿越所有维度的存在，在时间的褶皱里，我辨认出了自己微小而真实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