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在饺子里的旧时光

龙 啸

　　斗转星移，日月轮回，随着年纪一天天变老，感觉这日子总是那么不经过，自己好像总被时光不近人情地撵着脚不沾地地往前走；去年一家人欢欢喜喜过大年的场景好像是就在昨天，转眼之间这日历又踏进了腊月的门槛。“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的歌谣仿佛又在耳边隐隐约约响起。虽然说是离春节还有些时日，老伴却开始张罗起过年的事来了，并咨询我今年包什么馅的水饺。她这一问还真的是把我给难住了，现在的水饺馅花样可谓是五花八门，丰富多彩，又各具特色，各有各的口味，什么香菇馅、鲅鱼馅、虾仁馅、茴香馅、各种各样的肉馅等等，真的是一时让我想不起来吃什么馅的好了。这令我不由自主的让我想起了自己儿时过年吃水饺的许多事情来了。

在我们鲁西南的许多地方，也把水饺称为扁食。据说这一称呼源于元朝。元朝是蒙古族建立的政权，而蒙古族又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时常把饺子装在马背上的兜里面，可这肚子鼓鼓的水饺在兜里面一挤压也便压扁了，人们便将水饺美其名曰“扁食”了，并且一直沿袭了下来。也有传说讲这“扁食”的称谓来自于古代一个叫苏巧生的厨师，说古时候有个昏庸的皇帝，为追求长生不老，从民间征御厨做百样饭，有一叫苏巧生的厨师，看做饭后剩下来的羊肉、菜、葱姜等扔了可惜，便本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原则，将它们剁碎后精心调成馅，用面皮包成小角状，煮熟送给了皇帝，不料皇帝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嘴，感觉特别特别食欲大振，苏巧生为其名曰“扁食”，这种吃法渐渐传入民间，人们也便沿袭着苏巧生的称谓，命其为“扁食”。可我的父亲曾告诉我们说这“扁食”其实应该称为“遍食”，说是过年的时候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全国至上而下普遍全都吃水饺，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这一天全国百姓都吃同一种类的饭（水饺），所以，应该是称为“遍食”更准确。我小时候向来对它叫什么名字向来不去关心的，我关心的只是吃完这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下一顿。

　　小时候过大年，一家人最忙活的时候就是包水饺。母亲首先是把馅在案板用刀剁好，然后掺上自家研磨的五香大料，调好后搁置一边，让馅滋润着入口味；随后去和面，和面时，母亲时常把姐姐喊到身边，边和边唠唠叨叨地教姐姐如何和面，并叮嘱再三：“瓤面扁食硬面汤（包水饺面不要和太硬，擀面条面不要和太瓤），和好面后要做到“三光”，即面盆要光亮要干净，面块表面要光洁”。在那个年代里，包水饺的馅料不像现在这么丰富多彩，平常百姓家里也没有什么香茹馅，鲅鱼馅，虾仁馅，茴香馅的等等，大多也就是包个韭菜鸡蛋馅的，或者芹菜粉条馅的，逢年过节时才包可能包白菜猪肉馅的水饺。姐姐主要是负责擀面皮，母亲主管包水饺，父亲当火头军，负责烧锅，我的主要任务便是馋得在咽口水中为父亲抱柴火。母亲告诉我们，这包水饺也有讲究，皮不能太厚，馅不能太满，尤其是捏的饺子边要捏出花样来，不能千篇一律，说这叫有儿有女。我有时也想伸手去包上几个，可母亲总是阻拦着我，并说：“男孩子有男孩子干的活，女孩子有女孩子干的活，这是女孩子应该学的活，男孩子别乱插手。”我只好望着母亲娴熟地将一个个面皮包上馅后，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个充满了生命力的白色精灵。虽然说是没有清朝诗人何耳，在《饺子》中所描述“时包银馅美，乍转玉匙香。”的那么精致，但也一个个如小银元宝一样，洋溢着温馨、和美与吉祥。在我们鲁西南地区的一些地方，过年吃水饺有个不知沿袭多少年的习俗，除夕这天团圆饭包荤馅的水饺吃，而大年初一的早晨要吃素馅的饺子，至于什么原因，我也一直未探究出个子丑寅卯来，有人说与孔子的弟子仲由有关。说是当年仲子路在卫国为官时，鲁哀公十五年，卫国发生了内乱，仲子路临危不惧，闯入卫国国都去救孔悝，结果被蒯聩杀害后剁成了肉酱，消息传到鲁国，孔子闻讯痛心疾首。鲁国百姓也为纪念仲子路而在过春节时的大年初一，不再用刀剁肉；直到现在我们这里大年初一的水饺，大多都是在除夕夜里包齐，并且包齐后便从剩余的面皮中，用一小块面裹住刀刃，算是过年封刀了，尽量初一这天不再动刀；如果是再起用刀，便要用香火燎一下封刀的刀刃，才可以继续用来切菜；当然，同时被封刃口的还有剪刀，据说剪刀是因为除了会制造分裂别无用途，过年大家都是图个祥和团圆，自然不能让这制造分裂的罪魁祸首而张口说话了，所以，也用个小面块把其剪刀口封起来。

有一年除夕，父亲烧开了水，我便问母亲：“娘，俺爹说水烧开了，问你快包完了吗？”母亲正喜笑颜开的脸上猛然间阴沉下来，对我说：“过年的这些东西不能说完，要说“齐”；不论水饺，还是馍馍，也不要查个数，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过年的规矩。”包饺子时母亲总是习惯性地将两枚五分的硬币掺在馅料中，包在饺子里面。吃水饺时，母亲提醒着家人：“吃水饺时，都嚼慢点，谁吃到硬币明年就会走好运，发大财。”有一年吃除夕饭时，姐姐一连吃出来了两枚硬币，高兴地张牙舞爪，举在我眼前炫耀了一番，可知在七十年代物资极度匮乏的岁月里，大人在生产队里辛辛苦苦干一天活挣的工分都和算不到一毛钱。后来才真正领悟到，这在众多的水饺里面有一两个包上硬币，关键是怕孩子趁热吃水饺时防止烫着嘴，一说有硬币怕卡喉咙也就慢了许多。

当 灶台里的火舌舔着黝黑的锅底，将锅里的水烧得热浪翻滚，如人们心中所期盼的红红火火与热热闹闹的生活时，母亲也便端着肚子吃得滚圆的水饺走进厨房，立于锅台前，如驱赶着一群小小的白鹅群，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逐在热情奔放的沸腾的水里，那一个个白色的精灵好像是并不惧怕炙热的的考验，一个个欢快地在水中沉浮躁动着，当那氤氲的烟火气息裹挟着水饺独特的清香从厨房里挤出门外，在空中逍遥自在地四处飘逸时，我的肚子里也便被馋虫搅得有些坐卧不安了。姐姐也早已在一个小碗中倒了些醋，并剥好些蒜瓣，静待水饺大驾光临了。在我们这里民间有个习俗，过年时的第一碗水饺是要敬天敬地敬神灵的，当第一碗水饺被母亲恭恭敬敬虔诚地摆在堂屋的供桌上后，我们便开始放纵不羁地品尝这心中所期待的美味了。这时父亲便从挂在墙上的酒葫芦中倒上一小碗浓烈的老白干，这水饺也就一举两得又身兼了下酒菜之职责。每当此时，父亲常说：“饺子酒，年年有。”我想这也不过是父亲当年的一种心里期盼罢了，因为，父亲每年都说这句话，可也没有见哪一年能够很阔绰地过个年，每年的生活依然是拮据得紧巴巴的，甚至于有些年要靠政府的救济粮才能熬过来。年关，年关，过年如过关一样，常言道：年好过，春难熬。因为，春天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这种“难熬”我还真的是体验过，过完春节，一家人便节衣缩食过日子了，有时，放了学，我和姐姐便去田间地头挖野菜，用来烧汤喝或蒸菜窝窝头吃。

　　人们常说：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可 至于水饺走向人们的餐桌有多少年的历史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流传最为广泛而被许多人认可的说法是说饺子源于东汉末年，“医圣”张仲景创制的“祛寒娇耳汤”。据说是张仲景辞官回乡途中，见百姓因天气寒冷，很多人冻伤了耳朵，于是他在冬至这天，他便在路边搭起了帐篷，支起了大锅，便将一些祛寒的药材熬成汤让百姓们喝，并将羊肉、胡椒粉、生姜等食材剁碎后，用面皮包成个耳朵样的“娇耳”，煮成“祛寒娇耳汤”发给百姓们食用，人们食用后，这冻伤便痊愈了。人们为了纪念张仲景这冬至吃饺子的习俗便流传了下来，并衍生出“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的民谣。也有传说是女娲娘娘用泥巴造人时，泥人耳朵容易冻掉，便用线缝住，后人也为了防止耳朵冻伤，便在冬天吃水饺。当然，人们常说：三里不同俗，五里改规矩，到底这水饺起源于何时何地也无从具体去考证，我们只知道它的来源历史悠久，并且有着经究不衰的生命力，将在社会发展的历程中被一代代人传承下去。

　　由于按风俗吃水饺，据说我们这里有一家还曾闹出过笑话。依照我们当地的风俗，老婆婆总是让新娶的媳妇尝一尝新年的水饺，而那水饺却是刚入水便捞出来的，自然是不会被煮熟的；新媳妇尝水饺时，老婆婆便会问：“生与不生啊？”按正常情况下，新媳妇就会顺着老婆婆的话回答：“生。”言外之意也就是图个能生儿育女的吉祥话。可有一家新媳妇，没有人曾告诉过她这样的事，当婆婆问她：“生不生？”时，她琢磨了半天，连续尝了两个水饺才说：“娘，生到是不生，就是有点面皮粘牙。”老婆婆一听，气得把捞水饺的笊篱往锅台上一扔，面带嗔怨，阴阳怪气地嘟囔着：“粘牙？粘牙？粘您老的个吊。”边说边把用来捞水饺的铁笊篱往锅台上一扔，扭头就走了。这新媳妇也一脸茫然，一脸懵懂，心里面郁闷得很。她心想过年都应该是说吉祥话，要是说水饺“生”多不吉利，只好说面皮粘牙了。这新媳妇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委屈地回到自己屋子里哭哭啼啼，可怜巴巴地向丈夫诉说自己的委屈。丈夫听了，向她解释了当地的风俗后，这新媳妇才理解了老婆婆的良苦用心，心里面也豁然开朗了许多。

　　水饺虽然说是中华儿女喜欢的一种美食，但它并不是中华民族独享的专利，许多外国朋友们也喜欢尝尝这其中的味道。据说有两位外国朋友在饺子馆里还真的因吃水饺而洋相百出。两位朋友要了盘水饺，水饺端上桌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下口；一个建议像吃香蕉一样剥掉皮吃核，一个建议像吃苹果一样只吃皮不吃核。老板看两个人比划了半天，也不动筷，猜出了其中的缘由，便走到桌前用筷子夹了一个水饺放入口中咀嚼了起来，两个外国朋友惊奇地看得目瞪口呆，然后，便模仿着老板的样子也一口一个大口咀嚼了起来，边吃边竖起大拇指，在“good good Very good”声中，一大盘水饺瞬间灰飞烟灭了。

　　饺子作为华夏儿女餐桌上的美食，它不仅有着源远流长的历史和厚重的文化底蕴，更重要的是它里面包裹着太多太多的乡愁，太重太重的亲情，太厚太厚的期盼与祝福，承载了无数人的幸福、团圆和美好的憧憬与期盼；是刻在人们心灵深处的文化印记，是扎在人们血液与骨子里的根脉，是铭记亲情，感恩于心的精神家园的一种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