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芙蓉镇能在“悬在瀑布上过日子”？----湖南游历之十五

湘左屏藩颍秀池

　　站在芙蓉镇景区门口的广场上，一道道白练从营盘溪的崖壁奔腾而下，落差达60米，宽幅40米，水汽腾空，水声如雷。更为神奇的是，层层叠叠的土家吊脚楼竟雄踞在瀑布两侧的巍峨山石之上，宛若从悬崖峭壁中自然生长出来一样，瀑布与吊脚楼惊世骇俗的共生景象，令人震撼！震撼之余，一个最质朴的疑问浮上心头：土家先民如何能在瀑布边上安然度过两千多个春秋？

　　究其原因，芙蓉镇地质与张家界区域一样，古镇底下藏着两层“性格迥异”的岩石：上层是“软柿子”石灰岩，水一冲就容易溶蚀掉块；下层是“硬骨头”石英砂岩，刀砍斧凿都难动分毫。千万年里，酉水河水像“挖掘机”一样啃咬石灰岩，可到了石英砂岩这里就“卡壳”了，上游被啃出深沟，下游硬岩守住阵地，逐渐形成约60米的河床落差，造就了贯穿古镇的瀑布----这是古镇“建在瀑布之上”的前提，先有地形落差才有余地布局建筑。

　　一条奔腾不息的营盘溪把古镇分隔南北两区，一座土王桥静静地横跨在溪流之上。据导游介绍这座风雨桥由一位富有的土王所建，桥身为五孔石桥，桥面为木结构长廊，重檐歇山顶，檐角高高翘起，见证着沧桑变迁，承载着历史厚重。土王桥温暖了溪流阻隔的亲情往来，构筑了鸡犬相闻的群居整体。

　　站在土王桥上，可以清晰地听到瀑布的水流声。循着声音的指引，我们来到了一个绝佳的观景台。眼前这条瀑布是营盘溪与酉水交汇之处形成的，呈现出一个巨大的两级阶梯状帘式，第一级高达20米，宽度达到40米，而第二级则分为三段，总落差约为30多米，瀑布带着大自然的野性与力量，从崖上跌落，银河倒泻，白练横空，显得巍峨壮观。站在瀑布前，我们阅读着大自然地质张力，除了“上软（石灰岩）下硬（石英）”的地貌构造外，酉水河断裂和地壳间歇性抬升，也是形成了一道天然陡崖的主要原因。

　　走过土王桥，便来到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两旁是古朴的民居和独特的吊脚楼，古色古香的建筑，仿佛穿越回了古代。漫步蜿蜒曲折的街巷，沿街店铺摆满了各种传统手工艺品，诱人的小吃摊散发出阵阵香气。当我们站在“刘晓庆米豆腐”招牌前，把我们的思绪拉回到1986年由谢晋执导、姜文与刘晓庆主演的《芙蓉镇》，上演后引起轰动效应，王村这个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镇，从此闻名全国，更名为“芙蓉镇”。

　　望着吊脚楼的木柱，抚摸着木质门楣，看到瀑布两侧不是我们常见的悬崖峭壁，而是坡度多在25°以下的喀斯特丘陵缓坡，脑海里浮现出芙蓉镇瀑布的地质演变：很久很久以前，瀑布两侧的河边荒滩是坚硬的石灰岩基岩，洪水来了就被淹没；后来地球慢慢地壳抬升，抬高到离水面10多米，变成了平坦的河谷阶地，造就了建房的“通板基础”，让它有了“悬空“的资本。

　　面对如此陡峭、狭窄的台地与丘陵缓坡，古人是如何解决居住问题的？芙蓉镇的吊脚楼，便是人类智慧回应地形挑战的经典范本。土家工匠没有试图去“征服”或铲平山地，而是选择“依附”与“利用”。他们采用独特的“┑”形穿斗式结构，房屋的主体稳稳落在坚实的岩石上，而辅助空间利用“吊脚”----用长长的木柱支撑在低洼处，或通过“大挑”----用木梁凌空挑出，从而在有限的、不平整的崖壁上，创造出了宽敞实用的居住面积。这样建房从河谷阶地向丘陵缓坡向上延伸，与山崖、瀑布浑然一体，远远望去好象修建在在瀑布上方，形成“瀑布穿镇、建筑贴坡”的布局。

　　离开街巷，我们走向酉水河下行台阶，似乎走向大地上一道深邃的裂痕，走向时间与流水共同完成的一件杰作，酉水支流杉木河在此汇入干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U水面。我们走在酉水河上的塑料浮桥上，望着“挂在千年古镇上的瀑布”，一座座黑瓦木墙的吊脚楼，就那样从容地、甚至有些“挑衅”地，层层叠叠地矗立在瀑布的顶端，共同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卷。

　　在这里我们看到喀斯特地貌没按常理出牌，一般峡谷都窄得像“门缝”，但是瀑布形成的峡谷与酉水河道共同作用，形成了一幅“U型宽谷”，这是大自然特意拓宽的“舞台”，将芙蓉镇塑造成了一个三面环水的半岛形台地，这水系既是震撼人心的美景，也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河。

　　在我看来，一个地方能持续繁荣千年，仅不仅因为风景险奇，芙蓉镇之所以能在瀑布边上生生不息，能在“悬在瀑布上过日子”，是地球给芙蓉镇“量身打造”了三件套：地质给了硬地基和瀑布落差，地形给了“U型宽谷”和建筑立足之地，地貌给了源源不断水流和宽大景观空间，而瀑布仅仅是“自然搭台，她来唱戏”的主角！

　　酉水这条沅江的最大支流，如同一条玉带，注入洞庭湖汇入长江水系，水源与空间的双重满足，早在秦汉时期芙蓉镇已设立了码头。到了明清两代，酉水航运达到鼎盛，上游的桐油、金丝楠木、药材生漆等在此汇集，顺流直抵常德、汉口；下游的淮盐布匹、日用百货则逆水而来，通过古镇六处青石码头上岸，分运到周边山乡。繁荣的水运在此集散催生了古镇的商业盛景，500多家店铺客栈沿青石板路层层铺开，骡马脚夫川流不息，是壮丽的“U型宽谷”成了中转物流的港湾码头，源源不断酉水河成了跨越千年的黄金水道，完整的街巷民居成了商贸交流的交通枢纽。

　　芙蓉镇的存在，绝非与自然的对抗，而是一场持续了千年的、充满智慧的对话。石灰岩的溶蚀和石英的坚硬给了它骨骼，瀑布飞流直下与酉水切割给了它血脉，而土家先民则以吊脚楼为建筑语言，回应了地形的苛刻，凭借创造想像，将天险转化为通衢与家园。它告诉我们，人类最动人的家园，往往不筑于平坦安逸的沃土，而是孕育在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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