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关中农村盖房修屋，第一道工序便是用“三合土”打夯夯实基础。正所谓“高楼平地起，万丈靠地基”。</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家乡打夯用的都是石夯。夯体上小下大，底面平整光滑，高约五六十公分，见方四十公分左右，重达二三百斤。夯顶有凹洞，嵌着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棍作夯把；底部四角各凿有槽眼，系着四条拉绳。打夯时，一人执夯把握方向、喊号指挥，其余四人或八人各执拉绳，合力将石夯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这一起一落，便是打夯。</p><p class="ql-block"> 打夯不光凭力气，更讲究心齐、力齐、号子齐。执夯把的掌夯人是核心，他双手紧握夯把，掌控夯的走向与落点，并依情形喊出不同的号子。夯手至少四人，分站石夯四角，各执一绳，听从号令，同时发力上提、同时松手，这样石夯才能抛得高、落得稳。号子节奏分明：慢夯四拍一落，快夯两拍一落，急夯则一拍一落。号子指挥着行夯的快慢与力度，因此掌夯人必须口齿伶俐、嗓音洪亮、反应敏捷，才能带动众人用力均匀、步调一致。</p><p class="ql-block"> 待掌夯人一声令下，抬夯的汉子们甩开衣衫，各就各位。八条壮汉随着号子节奏，动作协调，整齐划一。石夯力道十足地扬起，又四平八稳地落下，不偏不倚砸在两条白灰线之间，掷地有声。夯印一记挨着一记，沿着地基的脉络向前推进。</p><p class="ql-block"> 打夯的关键在于“气”与“齐”。“气”是昂扬高涨的劳动气氛，“齐”是整齐默契的协作配合。为提气促齐，便离不开喊号子。号子声一起，人可直腰缓气，为下一夯蓄力。那号子粗犷悠长、豪迈有力，内容近情近理，雅俗并存；曲调虽简，却自有魅力。歌声响遏行云，一场艰辛的体力劳动，顿时化作雄浑有力的艺术交响。</p><p class="ql-block"> 掌夯人如同乐队的指挥。他领唱一句，众人便应和一声，同时发力起夯、落夯，夯位随之均匀前移，将泥土一遍遍砸实。夯歌内容多即兴发挥，见啥唱啥，想到啥唱啥，常与劳动、生活息息相关。调子大体固定：一句扬，一句抑。掌夯人唱“大家抬起来呀”，众人和“抬起来呀”；他喊“大家加把劲哟”，众人应“嗨哟！”声调抑扬顿挫，配合默契。每一夯都有讲究，每一落皆有新意。石夯起落之间，尽是技术——掌夯人把控方向与落点，不敢丝毫马虎；打夯者左腿前弓、右腿后蹬、上身前倾，齐力将石夯高高抛起，在落地前迅速撤身后退。伴着一声接一声的夯歌，技艺娴熟的掌夯人甚至能带领大伙将石夯甩到底面朝天，再迅疾翻转砸下，场面尤为震撼。</p><p class="ql-block"> 夯歌内容包罗万象：</p><p class="ql-block"> 有规范动作、强调技巧的：</p><p class="ql-block"> “大家一起来呀，把夯打起来啊，团结一条心呀，地基打得牢啊！”“用力抓起来哟，嗨哟；一夯一夯排哟，嗨哟……夯夯要砸实哟，嗨哟；别留马蹄窝哟，嗨哟。”“说干咱就干哪，绳子背上肩哪……一人不用力呀，绳子拉不齐啊……大家一齐拉呀，石夯飞上天啊！”</p><p class="ql-block"> 有提醒行进方向的：</p><p class="ql-block"> “西边歪半夯哟，嗨哟；咱们往东挪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也有折射时代印记、反映社会风貌的：</p><p class="ql-block"> “社会主义好哟，幸福生活甜啊。牢记阶级仇哟，翻身不忘本啊。”“咱们快点干啊，嗨哟！干完就把电影看啊，嗨哟！”“抓—革—命啊！嗨—哟！促—生—产哪！嗨—哟！……”</p><p class="ql-block"> 夯歌节奏鲜明、声调高亢。随着歌声起伏，八条汉子时聚时散，时躬时挺；沉重的石夯时起时落，地基的轮廓在一次次夯击中逐渐清晰。临近晌午，打夯者汗流浃背，索性赤膊上阵。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人已筋疲力尽，主家的饭却还未出锅。为振作精神，掌夯人灵机一动，又唱开来：</p><p class="ql-block"> “大家努把力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不能把劲松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饭菜已备好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美酒摆炕头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干完这点活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酒菜就到口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夯歌里也不乏诙谐调侃：</p><p class="ql-block"> “树上喜鹊叫呀，那是把喜报呀；房子咱盖好呀，媳妇往家跑呀。”“大嫂拿着菜呀，屁股扭过来呀；不许斜眼看呀，看多了夯砸歪呀……”</p><p class="ql-block"> 打夯号子多是见景生情、有感而发，带着朴素的幽默。掌夯人凭着一副好嗓子，喊声豁亮，气贯丹田；一段段夯词脱口而出，极少重样。众人应和声洪亮，石夯便抬得高、砸得重、落得实。掌夯人那精彩纷呈的“脱口秀”，正是打夯中最令人赞叹的亮点。</p><p class="ql-block"> 见房主走来，掌夯人会即兴唱道：</p><p class="ql-block"> “要想吃好饭哪！嗨哟！</p><p class="ql-block"> 千万别捣蛋哪！嗨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主家买肉多呀！嗨哟！</p><p class="ql-block"> 地基硬邦邦啊！嗨哟！</p><p class="ql-block"> 主家买肉少哇！嗨哟！</p><p class="ql-block"> 老婆跟人跑哇！嗨哟！……”</p><p class="ql-block"> 这类调侃多在临近休息时喊出，否则大伙笑得直不起腰，力气使不到一处，石夯易偏，恐伤及脚掌。</p><p class="ql-block"> 也有掌夯人忽然指向东边，唱起故事：</p><p class="ql-block"> “大家往东看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谁家大白兔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龟找赛跑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兔子把头点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途中睡一觉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老龟赶不上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谁知眼一睁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老龟到终点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一段“龟兔赛跑”的寓言，就这样以夯歌的形式活灵活现地铺展开来，寓教于乐，堪称劳动中的智慧创造。</p><p class="ql-block"> 村里有位性情开朗、皮肤白皙的妇人，人称“白美人”。一次她路过夯地，掌夯人立刻高声唱道：</p><p class="ql-block"> “大家朝南快来看哟，哎哟！</p><p class="ql-block"> 大白美人过来了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又白又嫩屁股圆啊，哎哟！</p><p class="ql-block"> 吃一口睡觉就觉甜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正当众人乐呵呵应和时，“白美人”抓起一把土扬向队伍：“我让你们吃去！”大伙被迷了眼、吃了土，顿时笑作一团，夯也打不下去了，索性趁势歇息片刻。</p><p class="ql-block"> 打夯号子，是为调节劳动节奏、鼓舞士气而生的呼喊。它闪耀着关中儿女坚毅粗犷、乐观豪迈的精神风貌，承载着千百年来劳动人民的勤劳与智慧。如今，这般笨重古朴的劳作方式已随时代远去，被灵巧的机械取代。然而，那激昂的夯声与悠扬的号子，连同那个时代劳动人民鲜活的创造力，将永远铭刻于记忆深处，回响在岁月长河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