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钻与星辰

东方晨曦园

珠宝店的灯光总是经过精心计算，每一束都恰好落在该落的位置。金黄的暖光从天花板的射灯倾泻而下，在玻璃展柜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香氛，混合着天鹅绒衬垫特有的、崭新的气味。 林薇的手指轻轻搭在玻璃柜台上，指尖冰凉。她今天穿的是去年生日时苏明送的浅棕色礼服裙，丝滑的绸缎贴合着身体的曲线，肩带处镶着细小的珍珠。当时苏明说，这个颜色像秋天傍晚最后一抹天光，衬她。 “看看这个，薇薇。”好友沈棠打开手中的黑色丝绒首饰盒，一枚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主钻不大，但切割得极好，周围缀着一圈碎钻，在灯光下像一捧凝固的星光。“我刚买的，庆祝自己升职。” 林薇接过首饰盒，仔细端详。钻石的光芒在她的瞳孔里跳跃。她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家店，苏明紧张地拿出一个更小的盒子，里面是一枚单钻戒指，钻石小得几乎看不见。他说：“以后一定给你换大的。”她当时笑着把戒指戴上，说：“这个就很好。” 另一个朋友周芸侧过身，欣赏着戒指，又看看林薇：“你戴肯定也好看。说起来，你和苏明结婚十周年快到了吧？” “下个月。”林薇将首饰盒还给沈棠，声音很轻。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儿子小远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每天有写不完的作业和问不完的“为什么”。婆婆三个月前搬来同住，说要帮着照顾孩子，实际上每天对林薇的烹饪、清洁、育儿方式提出各种“建议”。苏明上个月刚升了部门总监，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说话越来越少。 “苏明肯定给你准备了惊喜。”沈棠合上首饰盒，朝林薇眨眨眼，“十周年呢，起码得是克拉钻。” 林薇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转身看向展柜，一枚翡翠胸针吸引了她的目光。深绿色的翡翠被设计成藤蔓的样式，缠绕着一颗小小的珍珠。标签上的价格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苏明三个月的薪水。 “喜欢？”周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真适合你妈的气质。” 林薇的母亲下个月六十岁生日。一辈子在小学教书的母亲，唯一的首饰是父亲当年用第一笔奖金买的一枚金戒指，戴了几十年，已经磨得发亮。父亲去世后，母亲再没买过任何珠宝。 “太贵了。”林薇移开视线。 “给自己妈妈买，贵点怎么了？”沈棠挽住她的手臂，“你工作这么拼，也该犒劳犒劳自己——和你爱的人。” 林薇是室内设计师，最近刚完成一个五星级酒店的项目，拿到一笔丰厚奖金。银行卡里的数字是她工作以来见过的最大的。她本计划用这笔钱带全家去马尔代夫度假，算是庆祝结婚十周年。但昨晚，当她兴冲冲地告诉苏明这个想法时，他盯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最近太忙，走不开。而且妈的身体，也不适合长途飞行。” 然后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妈说客厅的沙发该换了。你那奖金要是用不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林薇站在沙发旁，看着丈夫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突然觉得那双手很陌生。他们已经多久没有好好说话了？上次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上一次拥抱呢？上一次做爱呢？她记不清了。 “女士，要拿出来看看吗？”导购小姐温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薇回过神，指着那枚翡翠胸针：“麻烦这个，谢谢。” 胸针放在黑色丝绒托盘上，被导购戴着手套的双手捧出，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林薇想象着它别在母亲深蓝色外套上的样子，一定很美。母亲总是穿着朴素的衣服，但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领口永远平整。父亲去世那年，林薇十二岁，看见母亲在深夜摸着那枚金戒指流泪，第二天早晨却依然早早起床为她准备早餐，送她上学。 “就这个吧。”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刷卡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签单，输入密码，收好票据。动作流畅，没有犹豫。沈棠和周芸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笑声像珠宝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 走出珠宝店时，天已经暗了。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三人站在街边等车，手里各自提着印有珠宝店金色logo的纸袋。 “其实，”林薇突然开口，声音在晚风里有些飘忽，“我和苏明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 沈棠和周芸同时转过头看她。街灯的光落在林薇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上周提出了分居。”林薇继续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在一起只是因为习惯，因为小远，因为他妈。” 出租车来了。沈棠让车先走，拉着林薇和周芸进了街角的一家咖啡馆。暖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烘焙的香气，与刚才珠宝店奢华精致的氛围截然不同。 “什么时候的事？”周芸握住林薇的手，那手冰凉。 “上周三，小远睡下后。”林薇看着杯中拿铁的拉花，一朵心形，已经开始慢慢消散，“他说得很平静，像是讨论晚饭要吃什么。他说他累了，我也累了，我们都在扮演一对恩爱夫妻，演技再好，观众也只有我们自己。” “那你怎么想？”沈棠问。 林薇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笑，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嘶声。这些声音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刚开始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我想把他骂醒，想问他这十年算什么，小远算什么，我们这个家算什么。但最后，我只是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们多久没有一起看过电影了？上次一起吃饭，还是在婆婆的生日宴上。他睡书房已经半年了，说加班晚回来会吵醒我。我们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都是‘嗯’、‘好’、‘知道了’、‘随便’。上次他碰到我的手，我们俩都像触电一样缩回去。” 林薇的声音很轻，很平稳，没有哭腔，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听者的心上。 “可是你们……”周芸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曾经很相爱。”林薇接过话，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疲倦，“真的。谈恋爱的时候，他每天骑车穿越半个城市来看我，因为我随口说想吃城西的豆浆，他早上五点就去排队。结婚第一年，我切菜伤了手，他紧张得差点打120，其实只是个小口子。生小远的时候，他在产房外守了一夜，我出来时，他眼睛红得像个兔子，握着我的手说‘再也不生了，太疼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无常的时光，“是他第一次升职加班到凌晨？是我因为小远发烧三天没合眼，他回家却抱怨晚饭是冷的？是婆婆第一次来家里长住，在我们之间划出看不见的界线？还是日复一日的琐碎，把所有的浪漫、温柔、耐心都磨光了？” 沈棠握紧她的手：“也许只是需要沟通，需要时间……” “我们试过。”林薇摇头，“去年结婚纪念日，我订了餐厅，找了保姆，想和他好好谈谈。结果那天下午，他妈妈突然头晕，送去医院检查，结果只是血压有点高。但他还是说，下次吧，妈需要人照顾。没有下次了。后来小远学校有活动，后来他出差，后来我加班，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咖啡馆的玻璃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辆川流不息，行人匆匆而过，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方向去，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故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芸问。 “我不知道。”林薇重复道，这次声音里有了些许波动，“小远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开开心心上学，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爸爸，找妈妈。婆婆身体不好，如果知道我们要分开……还有房子，存款，这些年交织在一起的一切……” 她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有时候我想，就这样吧，多少人不都是这样过的？没有爱情，至少还有亲情，还有责任，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可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空着的半张床，我会觉得恐惧。我今年三十五岁，难道接下来的三十五年、四十年，都要这样过下去吗？” 沈棠和周芸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她们是大学室友，见证了彼此从青涩到成熟，从恋爱到结婚生子。沈棠两年前离婚，现在一个人带着女儿，做着一份高薪但高压的工作。周芸一直未婚，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现在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的花店上。她们都有各自的困境，各自的不易，但此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买那枚胸针吗？”林薇突然问。 两人摇头。 “我妈今年六十岁了，辛苦了一辈子。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学，从来没说过苦。我结婚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婚姻啊，就是两个人一起走路，有时候走得快，有时候走得慢，有时候你想往东，他想往西。不要紧，停下来等等，或者换条路走走，但别松手。’” 林薇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这十年，我等过，也让过，换过路，没有松手。可是如果对方已经松手了呢？如果那双手已经不在那里了呢？”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那首老歌：《岁月神偷》。歌词唱着：“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晴时有风阴有时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明发来的微信：“妈炖了汤，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如既往的平淡，像发给合租室友的短信。 林薇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对两个好友说：“走吧，我该回家了。” 走出咖啡馆，夜风更凉了。三人拥抱告别，没有多说，但那个拥抱很长，很用力。 回家的地铁上，林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隧道里的广告牌一闪而过，有一块是珠宝广告，巨大的钻戒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她想起沈棠今天买的那枚戒指，想起自己十年前那枚小小的钻戒，想起母亲那枚磨得发亮的金戒指。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女人，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坚持。 到家时，已经快九点。门一开，就听见婆婆的声音：“回来啦？汤在锅里热着，小远作业写完了，在洗澡。” “谢谢妈。”林薇在玄关换鞋，动作很轻。 客厅里，苏明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简短的对话结束。空气又恢复沉默，只有厨房传来婆婆洗碗的水声，和浴室里小远不成调的歌声。 林薇走进卧室，关上门。房间里很整洁，床铺得平平整整，她的梳妆台上，护肤品排列有序。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一个标准的中产家庭，一个完美的生活图景。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个珠宝店的纸袋，取出丝绒盒子。打开，翡翠胸针静静躺在里面，在卧室的灯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 她想起母亲的手，那双写过无数粉笔字、洗过无数衣服、为她梳过头扎过辫子的手。父亲去世后，那双手撑起了整个家，从未颤抖，从未放弃。 门被轻轻推开，小远湿着头发探进头来：“妈妈，你回来啦！” 林薇迅速合上盒子，转身露出笑容：“洗好澡啦？头发要吹干，不然会感冒。” “爸爸在忙，你帮我吹。”小远跑过来，扑进她怀里，身上是儿童沐浴露甜甜的香气。 “好。” 吹风机嗡嗡作响，温暖的风拂过孩子细软的头发。小远乖乖坐着，突然说：“妈妈，今天美术课，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我画了我们四个人，在草地上野餐。你穿着漂亮的裙子，爸爸在放风筝，奶奶在吃东西，我在追蝴蝶。老师说我画得很好，给了我五颗星。” 林薇的手顿了顿：“是吗？那真棒。” “妈妈，”小远转过身，仰起小脸看她，“我们什么时候真的去野餐？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 林薇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那里倒映着卧室的灯光，倒映着她的脸。她听见客厅里传来苏明敲击键盘的声音，听见婆婆在厨房收拾的动静，听见这个家平稳运转的、熟悉的节奏。 “很快。”她说，声音轻柔而坚定，“等天气好一点，我们就去。” 吹干头发，哄小远睡下，林薇回到卧室。苏明已经洗漱完毕，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看手机。见她进来，他放下手机：“睡了？” “嗯。” 又是沉默。林薇走进浴室，关上门，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然明亮。她想起珠宝店里那个穿着礼服、优雅微笑的自己，想起咖啡馆里那个平静诉说婚姻破裂的自己，想起刚才答应儿子去野餐的自己。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或许都是。 洗漱完毕，她走出浴室。苏明已经躺下，背对着她这边。她走到自己那一侧，掀开被子躺下。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笼罩着这一方空间。 “苏明。”她突然开口。 “嗯？” “下周末，我们带小远和妈去野餐吧。就我们四个。” 沉默了几秒，苏明的声音传来：“好。” “还有，”林薇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妈下个月生日，我想请她来住几天。就几天。” 这次沉默更久了一些。“好。”苏明说，然后补充道，“客房一直空着，收拾一下就能住。” “谢谢。” “不客气。” 对话结束了。林薇伸手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十年了，她熟悉这呼吸的节奏，熟悉这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冰凉的，坚硬的，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窗外，城市的灯光从未真正熄灭。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近处是小区里蟋蟀的鸣叫。这个夜晚和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又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林薇闭上眼睛。明天，她要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买了生日礼物。明天，她要开始计划野餐的事，准备食物，挑选地点。明天，她还有一个设计方案要修改，一个客户要见。明天，生活将继续，以它自己的方式，以每个人必须面对的方式。 但在那之前，在这个夜晚，在这个看似完整又已出现裂痕的家中，在这个并肩躺了十年却已无话可说的男人身边，她握紧了手中的丝绒盒子，像握着一枚微小的、属于自己的星辰。 翡翠不会发光，但它会在光下，折射出属于自己的、温润而持久的光芒。就像某些东西，某些坚持，某些在漫长岁月和琐碎日常中几乎被遗忘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那里，等待着重见光明的那一天。 夜色渐深。林薇翻了个身，陷入了一个无梦的睡眠。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