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帖:冬至过惠山寺

关木

<p class="ql-block">日子到底是走到冬的深处了。日历上,一年将尽,像一本翻到末页的书,字迹开始模糊。站在惠山古镇的入口,风已带上了清冽的刃,刮在脸上,有细微的疼。一月前那场席卷天地的、轰轰烈烈的秋,如今连余烬都冷了。枫,只剩零星几片倔强的红,颤巍巍挂在黝黑的枝头,像快要燃尽的烛火;银杏,早已落尽繁华,露出干干净净的、指向天空的枝桠,有种繁华褪尽后的清矍。石板路上,昨日绚烂的落叶,被扫作一堆,颜色混在一处,成了黯淡的褐,等着化作春泥。翻看相机里存下的光影,竟觉得有些恍惚。那真是一月前的同一个地方么?照片里,色彩是“炸”开的——枫的红,是朱砂倾翻在砚台里;杏的黄,是阳光凝成的琥珀。它们就那么不管不顾地,“焊”在飞檐的角上,“吻”在木格的窗前,“泼”在老墙的皱褶里。一树红枫探过月洞门,仿佛要把几百年的寂静都点燃;一片杏黄覆着黛瓦,沉沉地,像是岁月给老屋盖的一枚金印。那色彩的对峙,是秋的“热烈”与建筑的“沧桑”在角力,却又在角力中达到了奇异的平衡,美得惊心动魄。那时的光也慷慨,斜斜地射来,将叶脉的纹理、木椽的肌理,都晒得纤毫毕现,仿佛要把生命最后的热度,都刻进光阴的底片里。这些,都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又真真切切地过去了。</p> <p class="ql-block">脚步,不由自主地又迈进了惠山寺。人声稀了,香火气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寂。我的目光,径直投向大同殿前那棵古银杏。它此刻是全然的光秃了,巨大的枝干如铁的臂膀,伸向冬日灰白的天穹,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风雨雷电的记事。树下立着的石牌,写着“明洪武年间”。洪武——那是朱元璋的年号,距今已六百多个春秋。它站在这里,看过大明王朝的落日,听过满清八旗的马蹄,感受过民国风雨的飘摇。它看过多少像我一样的过客,在它金冠如盖的秋日里,惊叹,徘徊,吟哦,又悄然离去?</p> <p class="ql-block">“庭前昨夜秋风起,羞睹盘花旧战袍。”唐人或许在另一棵树下感叹功名尘土,而此刻,面对这棵沉默的、活过了无数王朝的树,我咀嚼的,却是更纯粹的“逝者如斯夫”。那些曾在它树下“赏秋”的文人,“悲秋”的士子,他们当时的心绪,是“万里悲秋常作客”的孤愁,还是“我言秋日胜春朝”的旷达?无论如何,他们与他们的时代,都已浓缩为这棵树年轮里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感慨良多”里,原有一份近乎令人心悸的凉。人生之“短”,在这棵树的“长”面前,被映照得如同一枚朝生暮死的蜉蝣。</p> <p class="ql-block">我又登上云起楼。这里曾是看秋最盛处,如今,视野空阔得有些苍茫。远山是淡青色的剪影,古镇的屋瓦连绵成一片灰色的海。那曾如云霞般燃烧的色彩,已然退潮。只有寒风在空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哨响,像是为逝去的秋天,吹奏的一支安魂曲。倚着冰凉的栏杆,忽然想起王羲之在《兰亭序》里的喟叹:“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我所欣喜留恋的那片“枫红杏黄”,不也在俯仰之间,成了相机里定格的“陈迹”么?天地四时的运行,繁华与凋零的轮转,从不因人的留恋而有片刻踟蹰。我们的悲喜,我们的感怀,在这宏大的、沉默的运行面前,是如此微小,却又如此真实。</p> <p class="ql-block">离开时,夕阳给古镇的轮廓镶上了一道极淡的金边。那棵古银杏的铁色枝干,在夕照里仿佛又活了过来,泛着青铜般的光泽。它还会活很久,久到我看不见的未来,再次披上满身金黄,迎接又一代人的惊叹与感伤。而我们,不过是它漫长生命里,一个倏忽的过客,有幸见证它一季的华服,并在这华服的凋零里,照见了自己生命的倏忽。</p> <p class="ql-block">秋,是真的结束了。它用一场极致的绚烂,与一场彻底的凋零,教会我一件事:美,从来都与流逝同在。正因为知道“终期于尽”,那“向之所欣”的刹那,才值得用全部的心魂去凝视,去珍惜,去铭记。这,或许是江南的秋天,在谢幕之际,留给我的,最后一份温厚而苍凉的馈赠。</p>